出了典狱署，胡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没合眼带来的疲惫感，此刻正跟潮水似的一波波往脑子里涌。
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一众自己的手下。吩咐手下，抽出人手，把清玄道长和那些抓到的清虚宗的人看住，以免到时候生变。
韩童儿从台阶下走上来，凑到胡俊身边，说道：“少爷，您把这么多人都留在典狱署，身边的护卫可就少了。胡管家之前特意交代过，您身边必须得留够人手。”
胡俊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没事，这里毕竟是上京城，天子脚下，还能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韩童儿和田二姑：“再说，不是还留了你和二姑吗？有你们两个在身边护卫，足够了。”
韩童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胡俊抬手制止了。
“行了，别磨叽了。”胡俊转头看向徐大徐二，还有那几个护卫，“今晚辛苦你们几个，在大牢里守着清虚宗的人和清玄道长他们。”
徐大徐二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徐大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要不您还是多带几个人吧。这上京城虽说太平，可您最近得罪了不少江湖人，万一……”
“我说了，没事。”胡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看好这些人。尤其是那个清玄道长，别让任何人接触他。”
他扫了几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记住了，不管是谁来要人，都得经过我同意。就算是大理寺内部的人，也不行。”
徐大徐二见胡俊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抱拳领命：“是，大人放心，我们一定把人看好。”
胡俊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韩童儿和田二姑离开了典狱署。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去了大理寺自己的公廨。
到了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衙门里早没了白天的热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值守的吏员在廊下点风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胡俊进来，那两个吏员连忙起身行礼。胡俊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径直往公廨走去。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王主簿和李录事早就下衙回去了。公案上还堆着白天没处理完的文书，几盏油灯都灭了，只剩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胡俊走到公案后坐下，把手里那沓审讯记录丢在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从昨晚解救那些孩子，到后面抓捕清玄道长一行人，再到现在审完口供，算起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可胡俊来这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在等人。
胡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清玄道长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那些孩子的脸，一会儿又是钟世南那张欠揍的脸。
他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有些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胡俊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门被轻轻推开，秦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胡大人还没回府？”
胡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把秦阳问愣了。
“秦大人，后面你打算怎么办？或者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秦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像是没料到胡俊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胡俊已经抬手制止。
“别装了。” 胡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咱们两个明人不说暗话。说说吧，你们虎卫，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秦阳脸上的那点温和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一僵，看着胡俊的眼神里，除了错愕，更多的是几分探究和了然。其实他早就知道，胡俊大概率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两人一直没戳破这层窗户纸而已。可他没想到，胡俊会这么直接，当着他的面，就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沉默了片刻，秦阳脸上的错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笑，他挠了挠头，语气也没了之前的官样文章：“胡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的不多，也不少。” 胡俊指了指桌上的供词，“我不管你们虎卫到底在查什么，也不管你们有什么布局，有一个前提，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语气坚定：“清玄道长，还有清虚宗这些参与拐卖孩童、害了人命的人，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一个都不能放过。谁要是想拿他们做交易，或是想把人捞出去，别怪我下狠手。”
“那是自然。” 秦阳立刻点头，语气十分郑重，“胡大人放心，这些人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我们虎卫也绝不会姑息。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只是，清玄道长和清虚宗，确实牵扯到了我们虎卫正在追查的一些要事，事关重大，具体的内情，我自己做不了主，也不能擅自告诉大人。还请胡大人见谅。”
“行，那这个话题先放一边。” 胡俊也没逼他，只是又点了点桌上的那一沓供词，“那这些口供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是让我选择性地上报，还是原封不动地全都交上去？”
秦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的供词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当然清楚，这里面的内容有多劲爆，不光有拐卖人口的罪证，还有江南世家蓄养死士、勾结江湖宗门的桩桩件件，甚至还有不少牵扯到朝堂官员的黑料。真要是原封不动地报上去，整个上京城都得翻了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着胡俊拱了拱手，语气十分诚恳：“胡大人，这桩案子本就是您一手查办的，人是您抓的，口供也是您主持审出来的，这供词该怎么上报，自然是由胡大人您来决定。我们虎卫，绝无半分干涉的意思。”
“呵。” 胡俊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你们钟大人，又想拿我当枪使？让我把这供词原封不动地报上去，把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你们虎卫正好躲在后面渔翁得利，是吧？”
秦阳被他这话问得一愣，脸上瞬间露出尴尬之色，随即又堆起讨好的笑容，连忙摆手：“胡大人这是说哪里话，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们查的案子，和大人查的略卖人口案，刚好有部分重叠而已，绝没有想拿大人当枪使的心思。”
胡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没劲。他实在是太累了，一天一夜没合眼，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也懒得再跟秦阳绕弯子、打哑谜。
他直接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供词，揣进了怀里，看着秦阳，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你回去，跟你们钟大人，或是你们督司的司马大人带句话。想拿我当枪使，可以。但是，我要知道这里面所有的内情，所有的。”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不然的话，这供词我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到时候要是坏了你们的事，或是捅出什么篓子，可别怪我不配合。”
说完，他也不等秦阳再说什么，直接绕过公案，迈步就往外走，拉开房门径直朝着大理寺门口走去，留下秦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廨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只剩下一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