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出了大理寺，招呼田二姑和韩童儿一声，直接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韩童儿坐在车夫位上牵起缰绳，问道：“少爷，现在去哪儿？”
“回家。”胡俊头也不回地说，“困死了，回去睡觉。”
马车启动，沿着青石板路往鲁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胡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清玄道长招供的那些内容。
清玄道长交代，清虚宗这些年，一直在全国各地为那些世家大族筛选孩童，打着宗门收徒的幌子，把孩子骗到手。这些孩子被带走之后，先是会被换掉所有的身份信息，抹去之前的所有痕迹。
这其中，只有极少数根骨绝佳、天资出众的孩子，会被真正收入清虚宗，当成宗门弟子培养。剩下的绝大多数，都会被转手卖给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
这些孩子送进世家之后，先会被日复一日地洗脑，灌输 “生是世家的人，死是世家的鬼” 的念头，再根据资质和心性，分成三六九等。身手好、心性狠的，会被培养成杀手、死士，替世家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心思活络、长得好的，会被培养成眼线、棋子，或是被当成礼物，送给朝堂上的官员，用来笼络人心、打探消息。
至于那些女童，下场更是凄惨。容貌出众、资质好的，会被教琴棋书画、歌舞媚术，将来要么送进高官的后院，要么塞进青楼当暗桩；剩下的，要么成了世家府邸里最低等的仆役，要么就被随意发卖，生死全不由己。
而在这个筛选、培养的过程中，凡是不听话的、资质不够的、或是身体出了问题的孩子，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清玄道长说，那些被淘汰的孩子，自然是没用了。
没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说的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胡俊闭着眼睛，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前世只是个工地上的普通技术员，见过工地的黑暗，见过职场的勾心斗角，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恶。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藏着的竟是这样吃人的龌龊。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清玄道长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胡俊他们这些勋贵，其实和别的世家没什么两样。也会暗地里弄些孩子回来，私下培养，当成家族暗中的人手，用来积蓄势力。
胡俊当时嘴上反驳，说他们这些勋贵不会做这种事。
可心里，其实并不确定。
他唯一能肯定的，只有自己祖父这边的鲁国公府没有。
胡俊虽然进京没多久，但鲁国公府胡家的内情，他已经接触了不少，也大致清楚府里的情况。
府里的护卫和人手，大多是祖父或父亲当年的部曲，或者部曲的后代。至于下人、丫鬟之类，一部分是从外面招募来的。还有一部分，是那些军中战死士卒的孩子。
所以鲁国公府里的下人犯了错，大多也只是被责备几句，很少有打骂的情况，几乎就没出现过真动手的。
就像之前伺候祖母的那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瓷花瓶，祖母也只是点着她的脑袋，说她“瓷笨瓷笨的”，骂两句就了事了。
可别的勋贵世家呢？
胡俊不敢想。
他正想着，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身下的马车忽然停了。
胡俊微微睁眼，心想这么快就到了？
这时，田二姑忽然一把拉过他，直接将他摁着趴在马车车厢地板上。
“趴着别动，有情况。”
田二姑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凝重。
胡俊被她摁着趴在车厢地板上，刚开始脑子还有些迷糊，可听到那句话，感受到她语气里的不对劲，原本混沌的脑子立马清醒了过来。
他借着掀开的马车帘往外看去，发现前方的路已经被一堆杂物堵住了。
而原本驾车的韩童儿，正站在马车边上，凝神持刀戒备着。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难道有人要刺杀自己？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站在马车外戒备的韩童儿忽然大喝一声：“离开马车！”
话音刚落，田二姑已经拎着胡俊的衣领，直接拖着他跳出了马车。
就在胡俊和田二姑跳出马车的一瞬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马车被重物砸中。
一样东西直接砸在马车车厢上，并深深陷了进去。
拉车的马被惊到了，向前冲了两步，却被前面的杂物挡住，急得在原地踏蹄嘶鸣。
这时候胡俊才看清砸中马车的东西——竟然是小贩用来拉货的那种独轮木车。
他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要是刚才还在马车里，这一下砸下来，不死也得重伤。
他这时才有心情打量四周的地形。
他们正处在一个三岔街口。胡俊记得这个地方，这里是一条商铺鳞次栉比的街道，街的三个方向两侧全是一间挨着一间的两三层商铺。
由于上京城戌时宵禁，这会儿，那些商铺全都关门闭锁，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胡俊看着三个方向皆是关门闭锁的房屋，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个地方想翻墙逃跑都没墙可翻。
他可不认为身边的田二姑和韩童儿能够带着自己跃上这些二三层的房屋顶上逃跑。
就在胡俊胡思乱想的时候，街上的三个方向纷纷走出几个蒙面人。
这些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手上拿的兵器也各式各样——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拿棍的，还有拿双匕首的。
虽然蒙着面，但胡俊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江湖人。
他心里苦笑一声。
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没想到江湖人里真有这么些不长脑子、一根筋的，竟然敢在上京城内刺杀自己。
此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原本想带着胡俊离开的田二姑和韩童儿，此刻也只能把胡俊护在身后，戒备着三个方向来的蒙面人。
“狗官！”
一个手持熟铁长棍的大汉越众而出，他身材魁梧，足有近两米高，站在那里像座铁塔似的，手里的长棍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青石板都仿佛震了震。
他盯着胡俊，声音透过黑布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你借着朝廷的威势，在京城里大肆抓捕我们江湖中人，残害江湖同道，草菅人命！今日我们兄弟几个，就要为那些被你迫害的江湖同道，讨个公道！”
胡俊听到这话，差点没气笑了。
合着这些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抓的是什么人？就凭着几句谣言，就敢跑来刺杀朝廷命官？
他心里清楚，跟这帮被人蛊惑、脑子一热就敢玩命的江湖人，解释什么律法、什么拐卖孩童，根本没用。他们现在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残害江湖同道的大反派，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但无论如何，还是得亮一亮身份。说不定这些人顾及鲁国公府的名头，就退走了。毕竟前世的电视剧和小说里不总演这种桥段吗？虽说大多到最后报身份的都会被打脸，但现在形势比人强，总归还是想自己试上一试。
就算不退走，拖延一下时间也是好的。等那些巡街的金吾卫或武侯来了，自己就能脱险了。
虽说韩童儿和田二姑在胡俊眼里武功也算高强，但对上这八九个江湖人，他觉得自己这边能胜的几率貌似不是太大。而且地形也对自己这方不太有利。
胡俊深吸一口气，扬声对那些蒙面人道：“你们不知道本官是什么人吗？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可是鲁国公的嫡孙！你们要想想，如果你们伤害了我，后果会是怎么样的？”
这话一出，几个蒙面人明显有些迟疑。
可就在这时，一个蒙面人越众而出，声色俱厉地喝道：“国公府的名头，吓不倒我辈江湖人！你在京城借官府之势，残害我江湖同道，今日我们便是为那些同道讨个公道！”
另一人跟着沉声喝道：“江湖事江湖了！你仗着家世横行无忌，难道就不该偿命？侠义在前，何惧权贵！”
有人咬牙接话：“就算你是国公孙子又如何？今日我们为民除害、为同道复仇，便是杀了你，也无愧天地！事后往江湖深山一散，天下之大，他鲁国公就算权势滔天，又去哪里寻我们？”
“为兄弟报仇，死亦无惧！今日必叫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