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太子走后，皇帝拿起胡俊上奏的那本暗红色册子，在手中轻轻晃了晃，看向胡俊。
“小子，你把这份口供，偏偏选在大朝会上呈给朕，是什么意思？”
胡俊心里一紧，暗道重头戏来了，面上却装傻道:“这是臣审问出来的清虚宗相关口供，正巧赶上大朝会，陛下问及，臣便一并呈上，并无别的心思。”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只是这样？不是故意要把这事在大朝会上捅开？”
胡俊连忙摇头:“臣绝无此意，真的只是赶巧了。臣只是个办案的，查到了案情，拿到了口供，自然要呈给陛下，至于其他的，臣从未多想。”
他确实是故意的。
这份口供里牵扯了太多江南世家，甚至还有朝堂上的官员，他这么做其实就是想借此看看皇帝的态度，以便他决定今后的离京的去处，他可不想到时候去的地方是皇权与世家的博弈场。
皇帝轻笑一声，把暗红色册子丢在案上:“那你对这事，是什么看法？”
胡俊恭声道:“臣没什么看法，一切全凭陛下吩咐。何况此事牵扯甚广，以臣的官职，本就不便妄议。”
皇帝眼神玩味地看着他:“怎么？是嫌自己官小了？要不朕再给你升升官，让你来主理这件事？”
胡俊立刻惶恐躬身:“臣不敢。臣觉得现在的官职正好，以臣眼下的能耐，堪堪胜任足矣，再高只怕就力不能及，反倒耽误陛下的事了。”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你能力不行？在朕看来，你办起事来绰绰有余。”
“只不过你小子太懒，不逼你一把，你是半步都不肯动。就算动，也净往偏门歪路上走。虽说最后效果倒也不差，可朕正经交给你的政事，你却没一桩老老实实办的。”
胡俊心里清楚，皇帝这是在说，当初把他调进大理寺，就是想让他搅动局面，破掉范少卿暗中架空戴慎之、把持大理寺的图谋。
这事他确实办了，可办得歪歪扭扭，全是靠着查梁家米铺，然后弄了个大爆炸，误打误撞地把范少卿的布局给破了，根本没按皇帝预想的路子走。
他也不辩解，只躬身低头，沉默不语，摆出一副 “陛下说的是，臣知错了” 的样子。
“你小子不仅懒，还格外记仇。” 皇帝的语气微微严厉了几分，“扶余国使团不就是在诗会上跟你呛了几句吗？你至于对人家不依不饶？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故意等清虚宗的人进了四夷馆扶余国使团驻地，才带人去抓捕的。你这分明是存心挑事。”
来了，果然还是要说这事。
胡俊心里早有准备，连忙低下头，摆出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臣当时只想着抓捕人犯，没考虑到邦交事宜，是臣考虑不周。”
认错态度极好，可心里却半点没当回事。
只要有机会，他照样要狠狠收拾那些扶余人。扶余人那副做派，跟他前世见的小鬼子简直一模一样，看着就膈应。
而且他也不是莽撞行事，之前早就暗中摸清了底细。这扶余国只是个海外岛国，国土狭小，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产，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海上的那点势力。大夏若是兴兵攻打，不仅劳师远征，费力不讨好，还捞不到半点实际好处。所以朝廷才一直尽量维持邦交，只求对方不骚扰大夏海贸航线。
而海外贸易，本就是大夏十分重要的一项税收来源，不能轻易出乱子。他算准了，就算他在四夷馆闹了一场，只要没真的伤到扶余国的人，皇帝顶多也就骂他两句，绝不会真的重罚他。
皇帝看着他这副认错认得飞快，却半点没往心里去的样子，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他冷哼一声，语气更严厉了几分：“你少给朕来这套。扶余国虽小，可它在海上的势力不容小觑。你一旦在扶余国使团闹出事端，真把人逼急了，必会影响朝廷和扶余国的关系，到时候海上的商路出了乱子，朝廷每年少了大笔税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胡俊连忙道：“臣知罪，以后再也不敢了。”
反正先认错，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皇帝看他这副样子，也懒得再骂他了，摆了摆手，道：“行了，清虚宗这桩案子，余下的事宜，便交由虎卫全权处置，你不必再插手了。”
胡俊心里顿时一阵松快，差点当场笑出来。
巴不得如此！
这案子越查越深，牵扯的人和势力越来越大，早就不是他能扛得住的了。他本就不想搅进这趟浑水里，心里还盘算着早日离京外放，寻个安稳地方做官，实在不愿在上京城这旋涡里耗着。现在皇帝把案子交给虎卫，正好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臣回去之后，就把案子所有的卷宗、口供、人犯，全都移交到虎卫。”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昌平郡主，开口道：“你先前查获的那三个售卖禁药的江湖人，这件事你转交给昌平去办，后续便不用管了。你终究是外臣，这类宫闱相关的事，不便深查，也不宜知晓太多。”
胡俊连忙躬身应是：“臣遵旨。”
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吐槽：方才进门时还说一家人，转头就拿外臣的规矩来分远近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腹诽。这般烫手的事，他本就避之不及，谁知道深挖下去会牵扯出什么后宫秘辛、皇族龌龊，躲还来不及呢。
之后皇帝又对着胡俊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不许再偷懒耍滑，务必踏实办事，别一天到晚学他爹，满脑子就想着往外跑、追求自在，总想躲开京城这些麻烦事。
末了，皇帝再次嘱咐，让胡俊尽快协同礼部、刑部，把江湖门派收徒规范的条款拟定出来，务必要周全妥当。
交代完所有事，皇帝直接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两个都下去吧。”
胡俊和昌平郡主连忙躬身行礼，告退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御书房，远离了那片宫宇，胡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跟皇帝待在一起，实在太熬人了。那股子帝王威压，就算语气再温和，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昌平郡主走在他身边，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怎么？吓成这样？刚才在大殿上跟百官辩论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胡俊苦笑着摇了摇头：“表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刚才在里面，心都快跳出来了。伴君如伴虎，这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昌平郡主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宫门走，胡俊心里正盘算着，回去之后该怎么拟那宗门收徒的规制，要不要参照一下前世的招工简章呢？
就在这时，宫道拐角处，几个身着宫服的人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胡俊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抹身影，脚步猛地一顿，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这皇宫大内，怎么会有人鬼鬼祟祟地盯着他？
昌平郡主也察觉到了不对，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冷冽地看向了那处拐角。
随后就拉着胡俊快步离开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