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带着轻微的颠簸，靠在车厢壁上的胡俊长长松了口气。
从凌晨四点摸黑起床，到卯时入宫站班，再到金銮殿上跟言官唇枪舌剑，最后又被皇帝单独叫去御书房耳提面命，大半天下来，他那点刚结痂的刀伤没什么事，精神头倒是耗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此刻马车驶离了皇宫范围，他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总算松了下来，后背往软垫上一靠，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昌平郡主瞥了他这副惫懒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怎么？在金銮殿上跟人对线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
胡俊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忽然想起出宫时拐角处那道鬼祟身影，便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昌平郡主。
“表姐，出宫的时候，窥探咱们的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昌平郡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看不清楚。看服饰，应该是宫里的太监。”
太监？胡俊愣了一下，眉头随即皱得更紧，太监跟着咱们做什么？
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寺丞，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值得宫里的人专门盯着？
昌平郡主抬眼白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太监是没根的人，可他们后头有主子。这皇宫大内，哪个太监不是依附于各宫嫔妃？他们盯着你，自然是替主子盯着。
说到这儿，昌平郡主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念头惊了一下，猛地坐直身子，压低声音道：你查胭脂坊的事，没露马脚吧？
胡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应该……没有吧？我让几个女护卫混进去当帮工，消息传递还算顺畅。这几天我没细问具体情况，想来是没暴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镇定，可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
胭脂坊那事，他一直是让胡忠在盯着，具体进展如何，他这段时间，前面忙着清虚宗的案子，后面被刺杀受伤，都没顾上细问。
那几个女护卫混进去之后，传过几次消息出来，说的都是些表面情况，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谁知道是不是对方故意没露马脚？
胡俊心里暗自吐槽，老子虽是穿越者，却没什么金手指，哪能精准知道安排进去的人露没露馅。
而且穿越这么久，他也清楚，这些古代人虽然见识不如自己，可论起权谋智慧，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比得过这些古人，尤其是朝堂里这些老狐狸。
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算计。他一个前世工地上的技术员，哪能跟这些人比心眼？
昌平郡主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表情不像是撒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靠回车厢壁上。
“没暴露就好。这事牵扯到宫里头，一旦打草惊蛇，再想查就难了。”
胡俊点了点头，没接话。
马车又走了一段，昌平郡主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回头问道:“你是回大理寺，还是回鲁国公府？”
胡俊想都没想，直接往软垫上一瘫，叹了口气：“当然是回鲁国公府。我这身上还带着伤呢，得回去养着。”
昌平郡主嗤笑一声，上下扫了他一眼，都几天了，你那伤口早结痂了。刚受伤第二天你就偷摸往大理寺跑，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现在反倒不积极了？陛下可是让你尽快把宗门收徒的规制弄出来，你不去大理寺，或者去刑部、礼部找人商议，就这么回府躺着？
胡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有什么好商议的。到时候我把章程写出来，交给他们按大夏的律法改一改便是。这东西也不是一天能成的，总得先拟个草案，再找江湖几大派的代表商量。”
昌平郡主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眉头一挑:“陛下都叫你别偷懒，你就这样敷衍？”
胡俊一摊手，脸上露出几分无辜:“这哪是敷衍？刑部还好说，礼部全是老派儒臣，真要找他们商量，少不得被阴阳怪气挑三拣四，我才懒得去扯皮。何况我现在还是伤员，回家办公有什么不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些礼部的老儒臣，在朝堂上被自己那句“儒以文乱法”和之后的解释，堵得说不出话，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自己呢！这会儿要是送上门去跟他们商量事，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人家随便找个由头拖着不办，或者故意挑些鸡毛蒜皮的毛病来回折腾，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为这点事再去御前告状吧？
所以他干脆不去，自己先把规制拟出来，到时候往刑部、礼部一送，让他们看着改。能改就改，改不了就照办，省得扯皮。
昌平郡主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啊，就是懒。谁让你在金銮殿上口无遮拦，说出那番话？”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小弟，你跟我说实话。那句话，你是不是故意说的？”
胡俊愣了一下:“哪句话？”
“就那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昌平郡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还有清虚宗那批口供，是不是早就备好，就等着今日交出去？”
胡俊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呀表姐，我都说多少遍了，真是无意的。你别把我想得心思那么深，我没你们那么多心眼。”
他说着，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就是碰巧，当时气氛到了顺嘴就说出来了，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话他说得半真半假。
后悔是真的，当时确实后悔了。可说顺嘴了也是真的。
昌平郡主眯起眼，一脸不信地盯着胡俊。
“真的？”
胡俊连连点头，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真的真的，比真金白银都真。”
说完，他怕昌平郡主再追问，干脆往车厢壁上一靠，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困死了，我先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胡俊今天起得太早，天没亮就爬起来赶着上朝，在勤政殿外站了大半天，又被叫进御书房说了半天话，这会儿确实乏了。
昌平郡主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睡着了，这才收回目光，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