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那边刚试完第一回招抚,港里的人还在盯着林子看。哈密这边,却已经开始盯着通商司门口看了。
前一章里,陆远已经和耶律达鲁把旧税、井站、护路这几样东西摊到桌上了。
这场第二会,看着没有翻脸,也没有拍桌子,可哈密城里真正懂行的人都明白,路已经分出来了。
过去的路,是谁手里有刀,谁嘴里有价,谁就能吃多一层。
现在的新路,是进通商司登记,照底表走价,出事有人保,过路有人认。
这两条路,不能一直并着走。
总有人得先站过来。
而且先站过来的,未必是那些吃惯了大肉的大商。
往往是那些在旧路里吃不到肉、还得时时提心吊胆的小商和驼队。
一早,哈密东市还没全开,通商司门口就比前几日热闹了。
通商司原来只是城西一处改过的旧粮仓,前头搭了门棚,里头分了几间房。正堂管文书,东厢放账册,西边院子里站神机营军士,后头另有小库和临时马棚。
设司诏书贴出去以后,这里就不再只是使团驻地。
谁都知道,这地方开始真管事了。
天刚亮,通商司门前那块告示木板前就站了七八个人。
有两家是做茶砖的小商,有一家是卖盐巴和干果的,还有两个驼队头目,带着人站在后头,像是来看看风向,又像是随时准备掉头。
门口一个书吏刚挂完新写好的登记牌,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今日真开登记?”
“昨日不是说了么,带货单来,先验货,再入册。”
“入了册,可真保一路平安?”
“这谁敢打包票,可至少出了事,通商司认你。”
“旧路那边呢?”
“旧路?旧路若真这么稳,你还站这里做什么?”
几句话,把四周的人都逗笑了一点。
但笑归笑,没人敢大声。
因为西厢那边立着几个神机营军士,披甲执刀,人不多,可站得很稳。
陆远今日没有一早就露面。
他知道,现在正是让下面先动的时候。自己坐在上头不动,反而能看清谁最先过来,谁是假来看看,谁是真要投线。
钱掌柜早早就到了。
他这几日精神头很好。
前头他帮着拆白驼行账,周家又在他手里跪了一次,现在他在通商司里说话的分量已经和初来时不一样了。
毕竟,哈密这种地方,最能镇人的,不光是刀,还有账。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对旁边书吏低声说:
“别急着全收。”
“先看谁敢第一个往里迈。”
“真敢迈的,八成是真想换路。”
“后头跟风的,就得细筛。”
书吏点头,把话记下。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袍的小商先上来了。
这人姓孙,做的是茶砖和粗布小买卖。店不大,底子也不厚。以前跟着周家和白驼行跑货,吃的是边角。
他走到台阶下时,脚还停了一下。
门口军士没理他,只由书吏问:
“来做什么?”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
“来……来报货。”
书吏把桌上一块木牌推过去。
“写名。”
“铺号。”
“货类。”
“要走哪段路。”
“旧价还是新价。”
孙掌柜低头拿笔,手有点抖。
他这一步迈出来,等于就是把自己的铺子从旧商圈里抽出来了。若通商司后头真立住,他是第一批投线的人。若通商司倒了,他就是第一个被旧商收拾的人。
钱掌柜在边上看着,忽然慢悠悠开口。
“孙掌柜,你若只是来看看,不妨再回去想想。”
“这字一落,可就不是昨日那种‘我先看看’了。”
孙掌柜抬起头,脸上发白。
“钱掌柜,我想过了。”
“旧路我跑不起了。”
“每回过井、过驼站、过城门,都有人伸手。”
“货少时嫌我货少,货多时嫌我没多交。”
“我就这点本钱,再这么吃下去,铺子也该关了。”
“既然司里把话说死了,我也就赌这一把。”
钱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笑。
“你这人,胆子不算大。”
“可脑子还行。”
“写吧。”
孙掌柜低头写了。
通商司门口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小商登记单,就这么落了下去。
写完以后,书吏验货,钱掌柜过目,再由副手在后头册上抄录一遍。
手续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做得明白。
外头原本只是看风向的那几个人,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那两个驼队头目,明显往前靠了两步。
其中一个瘦脸汉子姓马,常年跑哈密到高昌一段短线。他在旧路里一直吃亏。因为驼队小,给不起大商和旧税那边的额外孝敬,每次都只能接别人剩下的活。
他咬了咬牙,也上前。
“我也报。”
书吏问:“报货还是报驼?”
“先报驼。”
“再报盐和药。”
钱掌柜在边上忽然问他:
“你可想清楚了?”
“旧路那边若知道你先站过来,以后要回头,可没那么容易。”
马掌柜脖子一梗。
“回什么头?”
“回去给人当狗腿子?”
“我驼队这几年,死了六匹骆驼,货丢了三回,赔得我连儿子的婚事都拖着。”
“旧路真好,我也不会来这儿。”
这句话说得很直。
通商司门口听着的人都安静了一点。
因为这不是大义,也不是高谈阔论。
就是实打实地活不下去了,才想换条路。
书吏继续记。
这一记,后头的人也坐不住了。
一个卖干果的,一个做羊皮的小商,还有一个专替驼队拉脚力的队头,都开始往前凑。
一早上,通商司门口原本只是零星几个人,没过多久,居然真排出了一条短队。
有人是下定决心来的。
有人则是被前头两个人带动的。
还有人纯粹是怕站晚了。
陆远站在正堂窗后,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曹刚站在一边,压着声音道:
“来得倒快。”
“属下还以为要再等几天。”
陆远道:“大的还在看,小的先动,很正常。”
“旧路里吃肉的是几家大商和暗税的人。”
“被压得最惨的,反而是这些小商小队。”
“只要通商司这边能真让他们见到活路,他们一定比谁都快。”
曹刚点头,又有点不放心。
“可这些人今日来,明日若旧商那边给点好处,未必不会反。”
“当然会。”
陆远神色不变。
“所以靠的不是嘴上拉拢,是让他们发现,走新线比走旧线更省命、更省钱。”
“真靠话收人,收不长。”
正说着,门外一阵低低的喧闹传进来。
曹刚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动。
“阿不都来了。”
陆远没回身,只嗯了一声。
阿不都今日穿得比平时还讲究些,但不夸张。他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做给城里人看的。
他走到通商司门前,先给门口军士拱了拱手,又跟书吏点头。姿态放得不低,也不太高。
排队的那些小商和驼队头目见了他,神色都变了。
因为阿不都不是周家那种快塌掉的老商,也不是白驼行那种已经被抄的铺子。他是眼下哈密城里,真正还站得住的大商之一。
他若站过来,这风向就真变了。
阿不都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他笑着扬了扬手里一卷货单。
“怎么,通商司今日这么热闹?”
“那正好,我也来添一笔。”
书吏忙起身。
“阿掌柜也报新线?”
阿不都故意提了提声音,让后头的人都能听见。
“自然。”
“我前几日就说过,司里既然给明价、给护路、给公道,那我还装什么糊涂?”
“做买卖的人,总得识风向。”
这话一出口,排队的几个人脸色都稳了不少。
因为他们最怕的不是新规不行,而是自己先跳出来当出头鸟。现在阿不都这个大商一站,大家心里那点不安立刻下去一半。
钱掌柜在边上看着,心里骂了一句。
老狐狸。
这人就是会挑时候。
前头通商司最难那几天,他站得不算远,也不算近。如今眼见着周家倒了,郭守备使开始巡街,耶律达鲁也没翻桌,他才把自己真正往前摆。
可偏偏,你还不能说他错。
因为商人就是这样。
谁都想第一个站对风,谁都不想第一个白送命。
阿不都填货单时,还故意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两句。
“都别挤。”
“报货就报实的。”
“别到了司里还想耍小心思。”
“如今这路,记了册才算数。”
一个小商赶紧赔笑。
“阿掌柜说的是。”
“我们也是想着,往后跟司里走,心里能稳些。”
阿不都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今天来,不是来当教书先生,是来立牌子的。
告诉全城,他阿不都不是被逼着投线的,是自己选的。
而且选得很早。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屋里,曹刚听着外头这阵动静,脸上有些不屑。
“这厮倒是会捡便宜。”
“先前没见他这么大声。”
陆远淡淡道:
“他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有些人会带兵,有些人会记账,有些人天生就会踩风。”
“现在这场面,他比咱们更适合站在门口。”
曹刚想了想,也只能认。
因为阿不都确实替通商司省了不少口舌。
陆远又道:
“看着吧。”
“今天开始,来的就不只是想登记的。”
“也会有来探消息的、来装样子的、来两头下注的。”
“后头才难分。”
果然,快到晌午的时候,通商司门外的队还没散,另一头却有人开始故意绕着门口走。
两个穿旧袍的商人,手里不拿货单,只在远处看。
还有一个原本跟周家来往密的脚行头目,站在街边茶摊上,喝了半天茶也不走。
这帮人,不用问,就是来回去报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