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低声请示,要不要先把这些可疑的人拿了。
陆远走出正堂,扫了一眼外头,摇头。
“不拿。”
“今天不怕人看。”
“通商司开门做事,就是给人看的。”
“他回去看得越清楚,旧商那边心里越急。”
这就是陆远的想法。
如今风向既然变了,那就让它变得更明白。
让全城都看见,小商在来,驼队在来,大商阿不都也在来。旧路不是被大宋一句话掐死的,而是被这些活不下去的人一点点自己抛掉的。
到了午后,郭守备使也来了。
他一身官服,带的人不多。看见通商司门口排着队时,人都愣了一下。
“竟真有这么多人来?”
钱掌柜听见,拱了拱手,笑道:
“守备使大人前几日不是还担心,通商司贴了告示没人理么?”
“如今倒省心了。”
郭守备使脸色有点发热。
前头他确实怕过。
怕通商司定价会,定了个空场子;怕城里旧商和西辽属官一夹,通商司这边最后只是白忙。
可现在看着门口这排队的人,他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放下了一些。
他低声问陆远:
“国使,这么多人一来,旧商那边怕是更坐不住了。”
陆远点头。
“这是自然。”
“人一多,他们就更知道局势在散。”
“越散,越容易有人急。”
郭守备使又道:
“那要不要我再加一队人,在东市多巡几趟?”
陆远想了想。
“加,但别摆得太狠。”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吓住所有人。”
“是让城里的人觉得,走通商司这条线,平安。”
“你巡街是保路,不是抄铺。”
郭守备使这回听得很快。
“我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就去安排。
看着他走远,曹刚忍不住道:
“这位郭守备使,倒真跟前些日子不一样了。”
陆远没笑。
“人就是这样。”
“他前头软,是因为左右都不敢得罪。”
“现在他知道,不站通商司,他自己就得先倒。”
“既然退不回去,就只能往前走。”
到了傍晚,通商司门口的登记才算告一段落。
一天之内,入册的小商二十一家,驼队七支,另有十几家留了货样和名帖,说再看两日就定。
这个数,不算夸张。
可放在哈密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很够看了。
因为这说明,新路不是空文,已经开始真正吃人了。
吃的不是地,是旧秩序里那些被压在最下头的人。
夜里,通商司把今日所有新入册的名单抄了三份。
一份留司里,一份送守备司,一份由快骑送去前哨,准备给后续驼站和护路队备档。
钱掌柜收完最后一张单子,揉了揉手腕,脸上却难得带笑。
“这一天,比前头抄白驼行的账还痛快。”
“那回是抓烂人。”
“这一回,是看见活人自己往咱们这边走。”
陆远坐在案后,翻着今日入册的名帖。
“别高兴太早。”
“今天来的,多半是小鱼。”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钱掌柜当然明白。
周家只是先跪了,城里真正连着外头税使和旧路的,还没全露。
阿不都今天这一步虽大,可也不代表他就彻底跟通商司是一条命了。他还是商人,还是会算。
可不管后头怎么走,今天这一步已经足够让哈密城里的人看清楚一件事。
风向,真的变了。
夜深以后,陆远却没急着歇。
他站在院中,听着外头驼铃远远响了两声,又渐渐远去。
曹刚从外头进来,低声道:
“探子回来了。”
“周家后头那几家,今日都有人去过耶律达鲁那边。”
“还有一拨人,去了东市茶楼,像是在商量什么。”
陆远一点都不意外。
“商量得越多,说明越慌。”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通商司多强。”
“是怕明天门口排队的人更多。”
曹刚点点头,又问:
“那咱们明日怎么做?”
陆远把手里的名帖放下。
“明日继续收。”
“但开始筛。”
“新进来的,不是谁都能马上吃护路。”
“货路、旧账、来往人,都得查。”
“还要让书吏把今天这些人里,谁跟谁同路、谁跟谁沾旧商的边,全记出来。”
曹刚听完,咧嘴一笑。
“属下还以为今日是咱们赢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
“今日只是他们先动了脚。”
“离真赢,还远。”
曹刚挠了挠头。
“那至少,也算让城里人知道,通商司不是空壳子了。”
这回,陆远倒点了头。
“这倒是。”
他抬眼看向院门外,神色平静。
“设司、贴告示、开定价会,这些都只是牌面。”
“今日这些人自己排到门前来,才算是真开始。”
屋里油灯晃了两下。
钱掌柜低头整理账册,嘴里还在念着几家铺子的名字。
阿不都留下的那份货单,被压在最上头。
第一天,他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明白。
从明天开始,哈密城里会有更多人跟着看,也会有更多人跟着赌。
谁站新路,谁守旧路。
谁先低头,谁后翻脸。
这一切,都已经不是藏在茶楼后头和驼院账本里的事了。
从今天起,哈密城里每一个做买卖的人,都得选边。
哈密那边,通商司门前已经排起了队。
南州那边,安抚司也开始试着把土人往规矩里拉。
远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传回汴梁,终于把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推到了台前。
人,算不算大宋的人。
地,给不给这些人。
前一章里,哈密的小商和驼队开始往新价线靠,说明大宋的规矩已经能把人吸过来。南州那边又刚刚收了第一个“司役附名”,说明边外的人不再只是站在木墙外看,他们已经开始试着往里走。
可走进来以后怎么办,朝廷不能总靠一句“以后再说”。
要不然,前面所有“设司”“附籍”“试抚”,就都成了临时应付。
这一天,政事堂开的是小朝议。
能进来的不多。
赵桓坐在上头,李纲、张浚、户部、礼部、开拓清吏司的几名官员都在。旁边还有两个平时不太惹眼的小官,一个是工部出身,另一个是以前做过边地簿书的,专门被叫来听议。
案上摆着的是《海外附籍则例》的第一份草案。
前头五百五十三章里,这份草案已经把人分成了三类:
正户,附籍,化外编册。
当时赵桓先拍了原则,没急着往细里拍。
现在,最细也最麻烦的一条来了。
附籍的人,能不能分田。
殿里一开始还算安静。
礼部侍郎先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许。”
“附籍者毕竟非正户。”
“若一入附籍便给田,边外诸人闻风而来,日后何以别内外、辨华夷?”
这话一出,礼部那边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边地需要人。
可在他们眼里,田就是根。
地一分下去,就不再是过来做工、做役这么简单,而是让这些人真在大宋的地盘上落脚生根。
这一步,太大了。
户部郎中立刻接上。
“礼部说得是礼。”
“可臣管的是粮和册。”
“如今南州有附名工役,哈密将来也会有归线驼户。”
“不分田、不拨地,他们吃什么?”
“若全靠司里常年发口粮,那不是养民,是养耗。”
礼部侍郎皱眉。
“口粮可发,工可给,何必给田?”
户部郎中也不让。
“不给田,人心不定。”
“今日为钱来,明日也会为钱走。”
“边外之地若只靠钱吊着,谁替朝廷守?”
“臣不敢说世业田立刻给,可一点地都不给,那附籍二字也不过是写在纸上。”
这时候,开拓清吏司的一个新官出列了。
这人官不大,年纪也不算大,但这阵子专看南州、哈密两线的奏报,比一般京官更明白实情。
“陛下,臣有一言。”
赵桓点头。
“说。”
“如今南州港中,第一个司役附名之人,是个南洋旧逃奴。”
“若司里不给他立脚之地,他今日能投来,明日也可能被船主重新拘去。”
“哈密那边,若后头真有回鹘驼户、小商归附通商司,亦是一样。”
“附籍而无地,无定所,无生计,只靠司里发饭,那便不是归附,是寄食。”
礼部侍郎立刻反驳。
“你说的是活命之地,不是分田。”
“司里给工棚、给工地、给工食,自可活命。”
“何须把地也给出去?”
这位新官不慌。
“若只是工棚,那叫役人。”
“若只靠工钱,那叫雇工。”
“可朝廷如今设附籍,是要把人纳进规矩,不是只借他一把力便丢。”
“附籍者若一无所有,他便没有守规矩的根。”
“今日司里强时,他听话。明日司里弱时,他先跑。”
“到那时,再多法条也白写。”
殿里一时静下来。
这话说得直。
而且把问题点到了骨头上。
附籍到底是什么。
若只是暂时借用,那就不该叫附籍,叫雇役就行了。
既然朝廷已经起了“附籍”这个名,说明赵桓本意就不是让这些人只做临时苦力。
可若真往下走,土地就必然是绕不开的一步。
张浚这时才慢慢开口。
“臣以为,边外之人要不要给田,不在夷夏。”
“在稳不稳。”
礼部那边立刻看向他。
张浚却没理,继续道:
“南州、哈密,和汴梁不同。”
“那地方远,人少,官少,路还没修透。”
“你要人替朝廷看井、看驼站、看矿沟、认林路,不给他一点扎下脚的念头,只让他靠司里一顿饭,他凭什么长久?”
“附籍不许给田,看着严,其实最虚。”
礼部侍郎道:
“张相说得痛快。”
“可给田以后呢?”
“今日给一户,明日给十户,后日给百户。”
“这些人若一多,岂不反客为主?”
“边外刚设司,根基未稳,先分地,不嫌太早吗?”
张浚冷笑一声。
“你怕人多?”
“我倒怕人不来。”
“南州那地方,若全靠本土移民,十年也未必站得稳。”
“哈密那地方,若不把归附的人一点点拉住,只靠使团和守备司,迟早被旧商和外头税使拖回去。”
“你们礼部坐在汴梁里,总想着分清谁是谁。”
“边外的人却是今夜活着,明夜不知道在哪儿。”
“你不给活路,谁跟你讲礼?”
这话一落,殿中气氛立刻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