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坡的夜晚宁静祥和。
陈强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却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从刘记酒坊回来后,师父李先霸那孤寂而挺拔的身影就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知道,解开师父心结的关键,或许就在立新哥那边的调查结果上。
正思忖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陈立新发来的微信消息:“强子,方便电话吗?有点进展。”
陈强精神一振,立刻回复:“方便,新哥你打过来。”
几秒钟后,电话铃声响起。陈强迅速接通:“新哥,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陈立新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贯的沉稳:“强子,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我通过花城那边的老战友,辗转查到了些信息。”
陈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你说。”
“师父的儿子,名叫李伟,今年应该是四十八岁。”
陈立新顿了顿,似乎在查看什么记录。
“信息很不全,费了不少功夫。”
“通过户籍系统的查询筛选,加上水吉这边实际走访,再结合‘花城’这个线索,一个个排除才确定的。”
“他现在人在哪里?情况怎么样?”陈强追问,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人找到了,在深圳。”陈立新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不过情况可能比想象的复杂些。”
他继续道:“李伟很早就跟师父去了南方,一直在深圳打工。”
“换过不少工作,最近一份工作是在龙华区的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操作员。不过…”
陈立新叹了口气:
“根据我战友查到的信息,那家电子厂半年前因为订单减少,裁掉了一批人,李伟就在其中。”
“这之后似乎一直处于打零工的状态,没有稳定的工作。看起来生活并不宽裕。”
陈强沉默了。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想起师父提起儿子时那混合着怨恨与牵挂的复杂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有具体的联系方式或者地址吗?”陈强深吸一口气问道。
“有一个大概的地址,是之前登记的租房信息,龙华区民治街道的一个城中村,但不确定现在是否还住在那里。”
“电话号码倒是有两个,一个已经是空号,另一个打通了没人接。”
陈立新回答道,“强子,我知道你关心师父,但这件事…”
“我明白,新哥。”陈强打断他,“这些信息很重要。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陈强在书房里踱步良久。
窗外月色如水,他的心情却难以平静。
第二天一早,陈强径直来到了安保中心的训练场。
清晨的训练场已经呼喝声阵阵,队员们正在进行晨练。
李先霸依旧站在场边的位置,背着手,目光扫过场上每一个队员的动作,不时出声纠正。
“腰马合一!发力要透!”
“速度太慢!敌人会给你这么长时间准备吗?”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完全看不出那段往事在他身上的痕迹。
陈强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晨光中的师父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
但陈强知道,在那坚毅的外表下,藏着一处不曾愈合的伤口。
直到晨练告一段落,队员们开始休息,陈强才缓步走了过去。
“师父。”他打招呼道。
李先霸转过身,看到是陈强,微微点头:“来了。”
他的目光在陈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事?”
陈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去您办公室谈吧。”
李先霸的办公室就在训练场旁边。
陈强随手带上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事这么神秘?”李先霸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陈强坐下。
陈强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师父,我叫立新哥打听了一下关于李伟的消息。”
李先霸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在深圳。”陈强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小心。
“四十八岁,之前在电子厂工作,最近半年可能不太顺利。”
陈强仔细观察着师父的反应。
李先霸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又被强行压抑下去。
漫长的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训练声。
终于,李先霸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强迎上师父的目光,语气诚恳:“师父,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
他又轻声补充道:“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这么多年了。”
“但血浓于水,他现在可能真的需要帮助。”
李先霸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强。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肩线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需要帮助?”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
“当年他嫌弃我这个废人老爸是拖累,毫不犹豫地把我扔回老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需要帮助?”
“二十多年,不闻不问!”
李先霸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母亲卷走赔偿款一走了之,我理解,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儿子!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双拳和绷紧的背脊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强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情绪在师父心中压抑了太久,需要宣泄出来。
过了一会儿,李先霸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依然背对着陈强,声音冷硬:
“他的事情,与我无关。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陈强走到师父身后,轻声说道:“师父,我明白您的感受。”
“但人都是会变的,会后悔的。也许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李先霸没有回头,但陈强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您教我字门拳时说过,最强的拳不是打死对方的拳,而是能收放自如的拳。”
陈强继续说道,“最强的武者,不是没有感情的人,而是能驾驭自己感情的人。”
“恨一个人很容易,但放下恨,需要更大的勇气。”
李先霸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强:“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人?”
“不敢。”陈强微微低头,语气却依然坚定。
“我只是觉得,以师父如今的境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赖任何人的‘废人’。”
“您已经重新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大多数人都要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解脱的机会?也给对方一个,或许迟来的忏悔的机会?”
李先霸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陈强的内心
。陈强坦然迎视,眼神清澈坚定。
良久,李先霸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情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个地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在哪里?”
陈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立新哥查到的最后一个已知地址。但不保证他还在那里。”
李先霸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依然敲打着桌面,节奏却变得有些紊乱。
又一阵沉默后,他忽然停下敲击,抬起头看着陈强,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决断:
“这件事,让我再想想。”
陈强点点头,知道这已经是师父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好,您慢慢考虑。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离开办公室时,陈强回头看了一眼。
李先霸依然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折叠的纸条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挺拔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沉重。
陈强轻轻带上门,心里明白,有些心结,终究需要当事人自己来解。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递上那把或许能打开心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