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陈强的h9已经驶离水源坡,朝着高速路口疾驰而去。
车内气氛凝重。
李先霸挺直着脊背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直视前方,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
他那张历来刚硬的脸上,此刻像是戴了一张石刻的面具,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深深的挣扎。
陈立新昨晚传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终于敲碎了李先霸二十多年的心防——
李伟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需要押金五千,而他连这笔钱都拿不出来。
“师父,喝口水。”陈强递过保温杯,里面是稀释过的灵溪清泉。
李先霸机械地接过,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
陈强不再多言,专心开车。
他知道师父正在经历怎样的内心风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经过十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抵达深圳龙华区。
按照陈立新提供的地址,导航指向一个拥挤的城中村。
楼房密集得几乎遮天蔽日,窄巷两侧晾晒着各式衣物,地上总是湿漉漉的。
将车停在村外停车场后,陈强和李先霸一前一后走入迷宫般的巷子。
李先霸的步伐依旧稳健,但陈强注意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
终于,他们在一栋七层自建房的四楼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陈强上前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内传来虚弱的应答声和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四十八岁的李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李先霸相似的轮廓,但生活的重压早已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你们找谁?”他声音沙哑,一只手还按着腹部。
当他的目光越过陈强,落在后面的李先霸身上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伟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爸...”一个字破碎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先霸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雷击中的石像。
二十多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压缩,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憔悴的中年人就是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儿子。
陈强适时开口:“李先生,我们是来看你的。听说你病了,需要帮助。”
李伟像是被惊醒,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要关门:“不,不...你们走吧...我不能...”
“阿伟。”李先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你就这样让你老子站在门外?”
那一句“阿伟”,是李伟青少时父亲对他的昵称。
二十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他的防线瞬间崩溃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手从门把上滑落。
陈强轻轻推开门,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李伟走进屋内。
李先霸跟着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出租屋狭小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厨房里堆着几包泡面。
李伟瘫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泣不成声。
李先霸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个简陋的住所,眼神复杂。
他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在看到儿子实际处境后,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强默默地去厨房烧了水,找出杯子,加入带来的清泉水,递给李伟一杯,另一杯递给李先霸。
李伟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抬起红肿的眼睛,不敢直视父亲:
“爸...我对不起您...但我真的没办法...他们逼我...”
“谁逼你?”李先霸的声音依然硬邦邦的,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冰冷。
“是彪哥的人...”李伟的声音带着恐惧,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他们把您送进医院后,又找到我,说如果在花城再看到您,就把我们俩都做了。”
“并且要我给他们打工,偿还你的治疗费用。”
“为什么不告诉我?!”李先霸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恢复的筋络狰狞凸起。
“我怎么告诉您?!”李伟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眼泪再次决堤,“您躺在病床上,手都...人都快没了!”
“我除了把您送回老家藏起来,我还能怎么办?!我连哭都不敢在您面前哭!”
剧烈的情绪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痛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李先霸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李伟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李伟缓过劲来,惨笑道:“后来.他们倒台了,死的死,抓的抓...”
“我第一件事就是回水吉找您...可表叔公说您早走了,不知去哪了...”
他挣扎着起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个旧行李箱,颤抖着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张被摩挲得边缘发毛的泛黄车票,和几张复印模糊的寻人启事。
“我找过的...爸...我真的找过的...”
他捧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证据,像捧着自己破碎的半生,泣不成声。
“可我找不到您...我没用...我没脸...后来就逃到了这里...”
李先霸接过那叠车票。
2009年,花城到庐陵,硬座。2010年,深圳回水吉,站票。
每一张薄薄的纸片,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割。
他仿佛看到儿子像一只受惊的鼬鼠,在这些年的夹缝里仓惶奔逃。
既要躲着过去的幽灵,又要寻找失散的父亲。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
此刻才惊觉,那道漆黑的伤口,同样贯穿了儿子的人生,从未愈合。
陈强适时地沉默着,给了这对父子消化这巨大悲怮的时间。
最终,李先霸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
他看向儿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跟我回家。”
李伟猛地抬头,眼中更深的羞愧:“不...爸...我不配...我...”
“闭嘴!”李先霸打断他,那久违的威严自然流露。
“我李先霸的儿子,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挺直脊梁扛着!”
“躲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自怨自艾,像什么样子!”
他转向陈强,语气不容置疑:“带他去办手续,结账。”
不等陈强回应,李先霸已经转身出门。
在他关门的那一刻,陈锐地注意到,师父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一小时后,陈强办完所有手续,扶着李伟走出医院。
李伟一路上沉默不语,像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当他们走近停车场,看到李先霸站在车旁等着时,李伟的脚步顿住了。
夕阳的光辉洒在老人身上,勾勒出他依然挺拔的身姿。
李伟突然挣脱陈强的搀扶,一步步走向父亲,然后在距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爸!儿子不孝!”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颤抖不已。
李先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走上前,伸出那双曾经被废掉的手,扶住了儿子的肩膀。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过去的就过去了。从今天起,我们父子重新开始。”
李伟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李先霸用力将他拉起来,那双曾经只能像面条般软垂的手,此刻却充满了力量。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车内依然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了。
李先霸依然目视前方,但他的手不再紧握成拳,而是放松地放在膝盖上。
后座上,因为情绪激动而疲惫不堪的李伟已经沉沉睡去,脸上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
陈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轻轻调整了空调温度。
他知道,这对父子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心结需要慢慢解开。
但至少,他们已经踏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车窗外,深圳的高楼渐渐远去,前方的道路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那光泽照亮的不再是迷途,而是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