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程度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正摆弄着一只做工考究的防风打火机。
从京州的一个区公安分局长，一跃成为地级市的警界一把手，这个跨度体制内无数人熬到退休也迈不过去。
他太清楚这份前程是谁给的。
桌上手机突然振动。
扫了一眼号码，程度立刻坐直身体，金属打火机被随手扔在桌垫上。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吴大秘，怎么想起我这个外放干部了？”
程度带着笑，顺口对着门外说了句“材料先放桌上”，随后起身关严了门。
吴亮没有绕圈子，将孙连城的原话极其精简地交了底。
跨市查案是个忌讳，特别是摸京州中院的高级别法官。
但程度这边立刻没了玩笑，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
越是违规干脏活，越能证明他在老板心里的核心价值。
“冯万山？睿视科技？”
程度笑了一声，“没听说过，但能让孙市长亲自点名字的，肯定不简单。”
“少打听，别乱来。”
吴亮看了眼时间。
“职业习惯。我人在吕州，能怎么乱来？”
程度看着窗外的街景，语气已经绷紧，“给我三个小时。放心，我找的都是老伙计。喝茶，叙旧，问几句话，不留痕迹。三个小时内，东西放老板桌上。”
电话挂断。
吴亮算是找对人了。
程度在京州政法系统这条线，扎得很深。
离开京州的时间不算长，那张长年累月织就的地下情报网依然流畅。
很多时候，警察的情报网不全靠数据库，靠的是菜市场的一句闲聊、停车场的一张熟脸，和门岗保安记住的一辆车。
手指在键盘上按动不停，程度连续打出数个电话。
他先拨通了存为“老三”的号码。
老三是光明区分局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早年犯过纪律错误，是程度一手压下来破格提拔的死忠铁杆。
“程局，您吩咐。”
老三接得极快，背景隐约有警用电台的沙沙声。
“说话方便吗？中院的陈清泉，熟不熟？”
程度开门见山。
老三沉默一秒：“打过几次交道。他有个远房小舅子在辖区开洗浴中心，前年搞百日严打，我带队去封了场子。后来陈清泉托人请我吃过一顿饭，把事情抹平了。”
“找两个嘴严的兄弟。”
程度下达指令，“去全市交管网后台，拉他那辆奥迪车近半个月的行车轨迹。不用跟车，查沿途探头抓拍。顺便摸一摸一个做本地风投的冯万山，手脚不干净，查他发家底细。两个小时给准信。”
“是。”
老三毫不犹豫。
挂了线，程度又相继打出三个电话：一个打给熟悉山水庄园辖区的派出所副所长问熟面孔；一个打给退休经侦老干部翻旧案；最后一个打给老刑警查底细。
交通探头捕捉的记录、高档场所保安的嘴、内部系统的关联人员登记。
三管齐下。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京州市的地下迅速铺开、收拢。
而与此同时，京州高新区管委会的档案室里，另一条隐秘的线也在推进。
吴亮派去的人以“市里复核高新政策兑现情况”为由，没有惊动企业，逐项调出了睿视科技的入驻材料和历次股权变更记录。
下午六点四十分，距离程度立下的军令状还有十五分钟。
吴亮拿着两页刚从碎纸机旁边打印出来的A4纸，快步走进市长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严。
“老板，高新区档案核查结果，结合程度刚传回来的摸排信息，全在这里了。”
吴亮双手将两页纸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语气异常凝重。
孙连城戴上眼镜，视线落在抬头处。
纸上的信息清晰且极其生硬。
睿视科技三年前资金紧张引入冯万山，冯承诺注资三千万换取百分之十八股份。
但工商核查发现，首期只到账八百万，剩余资金全是以极度模糊的“渠道资源”、“市场拓展”和“融资顾问”形式折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冯万山此人的发家底细。
冯万山，景源投资实控人。
五年前，这人在京州投行圈查无此人。
他当时的身份，是**山水集团海外事业项目部副总监**，专门负责账务走账与离岸公司的注册！
离职没有明确流程，不到三个月，一家注册资本三千万的景源投资横空出世，资金来源成谜。
冯万山摇身一变，成了叱咤京州的风险投资人。
紧接着是第二段，列举了近三年景源投资在京州的业务版图。
他们只经手了三起并购案：一家做无人机飞控主板的科技公司、一家做医疗影像仪器的民营企业，第三家，正是现在的睿视科技。
每一次，套路都高度重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先利用几百万的小股本作为天使轮参股；接着等待企业即将进行c轮融资，或核心产品即将量产上市的关键节点；然后，冯万山会以资方身份接触外部机构，抛出极度苛刻的低估值、要求创始人回购、核心专利共管等恶劣条件，逼迫创始人拒绝；一旦被拒，立刻制造股东违约纠纷起诉。
最后的绝命连招：向法院提起超标的额的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企业全部对公账户。
逼迫银行抽贷，引爆供应商催债。
企业停摆断粮，估值在一周内暴跌至原有的十分之一。
最后由景源投资出面，以白菜价完成全盘债转股收购。
其中两家核心资产已被残忍拆分，转手倒卖获取暴利！
更可怕的是，如果对这些收购方进行股权穿透，每一家背后，都鬼魅般地闪动着山水集团的影子。
孙连城看着最后一行字，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
三起事件。
相同的目标、相同的手法、相同的合规假象、相同的家破人亡。
如果一次是巧合，三次就绝对是成体系的暴利生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投资，这是一批披着人皮的鬣狗，勾结着体制内的蛀虫，把司法权当做合法的绞肉机，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京州最核心的高科技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