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职业白手套。
一个专门替庞大资本干脏活、吃绝户的恶犬。
此时,吴亮正在与吕州的程度同步最新的情报。
“有违法证据吗?”
吴亮问。
“暂时没有。”
电话那头,程度回答得很谨慎,“每一步都有合同,每一次诉讼也都有争议基础。至少从公开材料看,这些都是正常商业纠纷。”
“但冯万山每次都能提前准备好保全担保,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到法院的裁定。”
吴亮看着手头的材料,“另外两起案件,当时也走到了超额查封冻结这一步?”
“对。而且都是极其恶劣的超额保全。”
程度语气笃定,“冻结金额远大于诉讼纠纷的标的额,根本不给企业留任何喘息的余地。”
吴亮问:“都是陈清泉经手?”
“不是。”
程度否认。
“但其中两起,陈清泉曾经打过招呼。”
“证据?”
“老政法人之间的说法,不能当证据。”
程度停了一下,“不过第二条线,有实打实的东西了。陈清泉最近半个月,至少四次去过山水庄园。”
吴亮坐在椅子上,脊背立刻绷直了:“确定?”
“确定。”
程度迅速复盘追踪过程,“那片区域的路口交管探头前年就申请了报修,一直存在监控死角。但我手底下的老三顺藤摸瓜,通过当地治安协警查了他那辆奥迪A6的车牌。前两次是开自己的车,后两次学聪明了,换了车,但司机没换。最后消失的目的地确凿无疑,全在山水庄园。”
“他去那里做什么?”
“打牌。”
程度笑了一声,“山水庄园的普通牌局,从来都不普通。据内线提供的碎片化信息,陈清泉长年在那里拥有一套固定的豪华VIp套房。他不仅在里面过夜,还频繁参与内部组织的隐秘牌局。筹码极高,具体数额无账可查,但有人见过一次换码,单次就超过六位数。”
“陪他打牌的人呢?”
“不是企业老板,就是带有山水集团的核心高管。”
程度顿了顿,抛出最致命的一环,“冯万山,也在牌桌上出现过两次。”
吴亮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线彻底接上了。
冯万山是睿视科技内部发起诉讼的白手套,陈清泉是分管相关审判业务、下达超额保全的司法黑手。
两个人都频繁出现在山水庄园,而山水集团,正处在急需资金和新资产的阶段。
“吴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程度没有邀功,反而极其严肃地补充了一句,“山水集团最近不只盯着睿视科技。我那位经侦老同事说,这半年,山水系的人接触了好几家京州本地的人工智能和工业软件企业。他们不懂技术,但很懂怎么把企业弄便宜。”
“地产亏的钱,想从科技赛道上补回来?”
“八九不离十。”
程度下了论断。
资本进入科技行业,企业缺钱,资本出资,本该是各取所需。
但这根本不是正常投资。
他们是先制造困境,再用最低价格拿走最有价值的资产。
这不是投资,是围猎。
晚上七点二十分。
吴亮拿着两份汇总好的简报,快步走进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还没有下班。
他宽大的办公桌上,左手边放着蒋虹发来的睿视科技技术评估报告。
“都查到了?”
“初步结果出来了。”
吴亮把第一份材料平铺在桌上,“冯万山离开山水集团后,参与过三起类似的企业内部诉讼。手法高度一致。先入股,后争议,再诉讼,申请超额保全,最后由带有山水集团背景的资本低价收购。”
孙连城翻开材料,一语不发。
“第二份在这里。”
吴亮将那张夜间偷拍的照片推过去,“陈清泉近期频繁出入山水庄园VIp套房,与山水集团高管参加高筹码牌局。冯万山也同台出现过。程度的判断是,目前这些只能证明他们有关联,但账面资金干净,还不能直接证明司法交易。”
孙连城点了点头,视线在照片上没有停留太久。
这话像程度说的,胆子不小,但在证据问题上头脑还算清醒。
吴亮继续抛出最后一块拼图:“高新区的历史档案异常也对上了。冯万山承诺注资三千万,实际现金只到账八百万,剩余部分全是以虚无缥缈的渠道和顾问服务折算。入股后,他曾恶意推动机构压低估值融资,并要求控制核心算法专利。周明远拒绝后,半年内,诉讼全面爆发。”
孙连城把两份简报并排摆放。
一边是代表未来的核心技术价值。
一边是贪得无厌的资本诡异轨迹。
一边是高效率配合的司法保全裁定。
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完成了严丝合缝的对接。
孙连城拿起手边的黑色钢笔,拔掉笔帽,翻开桌角的笔记本。
钢笔的铱金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在空白页的正中央,写下四个字:【山水集团】。
紧接着,在下方又写下三个名字:【高小琴】、【赵瑞龙】、【祁同伟】。
这群盘踞在汉东省多年的权贵利益集团,在垄断了传统的土地开发和金融资源后,现在终于把手伸向了京州未来的核心产业。
孙连城看着这几个名字,在“山水集团”外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高曙光亲自兼任一把手的高新区,管委会对辖区重点企业的生死危机推诿塞责,装死不理,拉起了一道厚厚的行政屏蔽网;
陈清泉坐镇的中院,打破常规流程,火速下发超额保全裁定,一刀切断企业运转的大动脉;
冯万山这个出身山水系的白手套,站在前台充当苦主,熟练地提起诉讼收割资产。
三方联动。
行政装死,白手套举刀,而法律和公权力,变成了他们案板上最锋利的杀猪刀!
吞下去的这些科技血肉,最终都会用来填补山水集团日益庞大、深不见底的资金窟窿。
被围猎的企业主连伸冤的门都找不到,因为这套吃人的局,在字面上看,全部符合程序规则。
合同是真的。
诉讼是真的。
裁定也是真的。
“市长,要不要把陈清泉和山水庄园的材料转给纪委?”
吴亮低声询问。
“不急。”
孙连城果断合上简报,“现在最多只能查一场牌局。根本伤不到筋骨。”
“睿视科技的账户呢?如果拖下去,企业随时会死。”
“保全裁定不能靠行政命令解除。”
孙连城抬头看着吴亮,目光极其冷锐,“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伸手。否则,他们会立刻反咬一口,把普通的内部企业纠纷,变成‘政府强权干预司法独立’。到时候被动的反而会是我们。”
吴亮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正是对方肆无忌惮、最难缠的地方,一切动作全都在合法的框架内耍流氓。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卷宗继续看,不要盯着法官,去盯钱。”
孙连城下达指令,精准切中要害,“重点查他的保全担保来源。这种超额保全,冯万山绝对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质押。去查他拿什么做的担保,背后的担保公司跟谁有关系,资金到底是从哪条暗线过桥来的。”
“明白。”
吴亮立刻记录。
“山水庄园那边呢?”
“告诉程度,让他停在外围。”
孙连城语气肯定,“不碰人,不取证,不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