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龙岛暗海之下,光芒弥漫。
这是一片没有阳光的深海,可这里却比任何阳光照耀的地方都要明亮。所有的物体都变成了光源——珊瑚、岩石、海藻、建筑,一切都在发光。那光芒柔和而均匀,不刺眼,不闪烁,如同被一个无形的调光器控制着,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亮度。
最神奇的是,这些光芒不会被浪费。它们散发出来,又会被海水再次收集,返回原点,周而复始,形成永动之能。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光从源头发射,又被源头收回,每一次循环都带着微小的能量增幅,让这片海底世界永远明亮,永远璀璨。
敖茹身穿云母仙裙,佘凝霜身着湛雩仙裙,二人并肩而立。
云母仙裙在深海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裙摆如同贝壳的纹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湛雩仙裙则如同凝固的海水,蓝得深邃,蓝得空灵,裙摆上的海浪纹路在光芒中微微流动,仿佛活的。
二人一身华光,美不胜收,如同深海中的一对明珠,璀璨夺目。
敖茹已突破至炼虚初境。她整日在碧企岛与佘凝霜相伴,二人一见如故,成了相逢恨晚的好姐妹。敖茹性格直爽,风风火火;佘凝霜沉稳内敛,心思细腻。二人性格互补,相处得格外融洽。
佘凝霜已经突破至大乘初期。此时她的实力已经不再需要凌土的助力,也能稳稳压制深渊界的反对派。她终于腾出手来,打造凌土的深海基地。那些曾经反对她的人鱼族长老,如今见到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宫主”。
人鱼祖地已经被硅基文明改造成第三型文明的核心基地。
在这没有光线的深海里,顶级文明的基地散发出了璀璨的光芒。所有的建筑都是活的——它们生长、呼吸、脉动,如同一个巨大的有机体。建筑材料不是石头和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有荧光流动,如同血管中的血液。
在这一方世界,到处都是黑色的奇点——那些黑洞有大有小,如同一个个悬浮的眼球,承载着一个个独立的观察者视角。
每一个奇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数据处理中心,它们相互连接,又各自独立,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络。信息在这些奇点之间流转,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淌,速度之快,远超任何修仙者的神识探查。
佘凝霜刚听到海雅的汇报,便与敖茹前来查看。
海雅如今已不再是全息投影的模样。她如有实质,站在水中,却仿佛不被这深海影响。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够看到内部的荧光流动,如同一个由光编织而成的人形。她像是御空飞行,又像是与这大海融为了一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她指着琥珀石,声音平静而清晰:“荒墟地大长老金天?将这块立方模块扔进了海中,我们将它捕获,现在正在研究。”
那琥珀石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琥珀化石。内部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气泡和纹路,如同凝固的时间。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的光芒,又吸收着它们,形成一种奇异的视觉效果。
“这块石头有三层三维空间嵌套而成。”海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专业的审视,“在这三维时空里,组成了一个准四维的空间。在这空间里,还有一套独立完整的生态系统——能制造出这种空间的人,已经是完整且独立的观察者了。”
敖茹双手在胸前交叉,点头道:“这就是仙人的杰作。创造出如此完整的秘境,不知用它来干什么?”
佘凝霜看着海雅,眼中带着一丝急切:“凌土闭关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这里建好多时,他却从来不来看我——是否又找到了新欢?”
敖茹笑道:“不行吗?他与荒墟地的苗娇?就是相好,我当时一眼就看穿他俩不对。他的相好可不止三五个,你要吃醋可是吃不完呢!”
佘凝霜俏脸一红,看着敖茹道:“别人的醋不吃,就吃你的!”
敖茹“哈哈”笑道:“等凌土出关,我定要与他第一个睡。这次一定要让他把我的境界提升到大乘期,这样我就可以去揍敖囤了!”
正说话间——
突然,那琥珀石上惊现一道红光!
红光转瞬即逝,如同闪电划破夜空,瞬间消失不见。那光芒虽然短暂,却异常明亮,将整片深海都照亮了一瞬。
海雅立刻警觉。一颗拳头大的黑洞从她身边飞出,立刻追随那红光而去。黑洞如同一只敏捷的猎鹰,在深海中穿梭,速度之快,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只一息的时间,它便又飞了回来。
黑洞在三人面前漂浮,内部有一条红绫在游动,如同一只锦鲤被圈禁在了水族箱里。那红绫鲜艳如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如同一道凝固的火焰。
敖茹将脸凑了过去,聚焦视线,仔细看那红绫:“怎么从那琥珀石中飞出了一条红绸?”
佘凝霜也是不解,看向海雅。
海雅沉默了一息,双眼中有数据流在闪烁。片刻后,她开口道:“这是一条折叠了二维的信息带,是由一方四维空间反复折叠拆解而成。里面的信息复杂,一时难以计算出它的主要成分。不过它记录的信息却不复杂,已经破译。”
她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郑重:“内容为一个坐标地——就是北域的北极玄灵宫所在之处。”
敖茹皱眉:“莫不是这秘境中被囚禁了什么人?这条红绸便是要去报信,前来解救?”
佘凝霜问海雅道:“能否破解这琥珀石,将里面的人放出来?”
海雅摇头:“现在不能。这块石头空间被加密了,这密钥是内外两部互相绞锁而成。我们就算破解了外部的密码,但内部的密码需要从内部输入。我们可以派意识体进去,商量好一个时间,共同开启。算出破解密码,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佘凝霜沉吟片刻,道:“你把这红绸给我,我去一趟北域。坐传送阵去,来回不过两日,我也顺便转转,看看这南域以外的世界。”
敖茹想到,到了北域定要遇见阳露。她撇了撇嘴,道:“我在这里留守,你一人去吧!”
佘凝霜笑道:“莫不是凌土在那北极玄灵宫亦有相好?你怕见她吗?”
敖茹“切”了一声:“那小妮子阳露确实水灵。我不喜她,只因她精通占卜——而我最讨厌算卦!我劝你一句,若是她要为你算,你可千万要拒绝!”
佘凝霜眯起眼睛看着她,仿佛是在揣测她的话语有几分真假。她俩整日玩闹,多以凌土为媒,互相开涮。但若说到旁人,便容易急眼。不知为何,自己身为人鱼族,却比龙族多吃了几分醋。道侣再多,龙族都不以为意,可在凌土身上,敖茹还是难免伤心。
海雅从奇点中将红绸取出,递到佘凝霜面前:“信息上记录了她的名字,叫做‘断彩’。我们也试着在上面记录了一些信息,但却被她抹去。经过分析,断彩分为两段,这一段是子体,还有一段母体被屏蔽了信息,无法得知她的方位和任何有用的信息。子体会被单向激活,不过你放心,她没有危害。我会通过你的炫烨明珠,时刻与你保持联络。”
佘凝霜摸了摸凌土送她的明珠,会心一笑。那颗明珠嵌在她的胸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温暖而安心。她轻轻伸手,驾驭断彩缠绕在自己身上。红色的绸缎如同一只温顺的蛇,盘绕在她的臂弯和腰际,那触感冰凉滑腻,却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如同活物的体温。
她看了一眼敖茹。
敖茹摆摆手:“快去快回!”
佘凝霜来到传送阵上,对海雅道:“传我去温馨城吧!”
白光一闪,她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
第九座仙宫中。
凌河向嫜婷讲述了这三十万年来重元大陆的变化。他讲了乔礼娲的三世轮回,讲了凤族的兴衰,讲了龙族的回归,讲了九仙创世大阵的筹备,讲了江晚的自然传承,讲了凌土的业力之道。
他讲得口干舌燥,讲得眉飞色舞,讲得热血沸腾。
“仙子,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被困在这里太久,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重元大陆不再是那个被天道统治的牢笼,我们正在准备一场反抗——一场真正的反抗!”
“九仙创世大阵就是我们杀手锏!加上江晚和凌土的力量,我们有很大的机会!”
嫜婷盘膝坐在白莲上,赤着双脚,闭目不语。她的面容平静如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毫无波澜。
凌河口若悬河,喋喋不休。
“这天门中九座仙宫,关押着不同时期的真仙。在这九座仙宫之后,还有一道窄门——不知里面是什么?难不成上古九仙中的其他几位,都在那窄门里吗?”
嫜婷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左眼空洞,暗含时空,无数星辰在其中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右眼清澈如镜,倒映着凌河的身影,如同一面能照见灵魂的镜子。
“我的先天一气有时会渗透出去,对于这里的九座仙宫,我是明了的。”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度过这无尽的孤独呢?”
凌河纳闷道:“前辈何出此言?你的先天一气可以幻化生发,难道你也寂寞难耐吗?”
嫜婷摇头:“一切虚妄都是梦幻泡影,怎可自欺欺人?这三十万年间,我想通了很多,也放下了我执本愿。天道之所以将我们囚禁,定是有它的道理。想通了这一点,我便不再怨天尤人。”
她的目光变得温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慈爱:“你们那创世大阵,我看还是赶快叫停。你既然来了,便在此处陪我。我允许你沉浸在幻象之中——毕竟,我的境界你难以企及。”
凌河一听此话,忽地站了起来。
“嫜婷前辈,你莫要开这种玩笑!我看你是被关出了失心疯,尽说胡话!你快醒醒吧!心理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双手在空中挥舞:“你这是习得性无助!认知失调!受虐狂式的依恋!你忘了吗?还是你告诉我——佛学便是霸道之学!如若你听不懂道理,我还略懂拳脚——这便是佛学的存在主义!”
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剖析着嫜婷的心理问题,想要将她说服。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如同连珠炮,一句接一句,不给嫜婷任何插嘴的机会。
“聒噪!”
嫜婷衣袖一挥。
一个耳光,将凌河扇飞。
这一巴掌如同星球碰撞,凌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扭成了麻花。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如同一个被抽打的陀螺,飞出去数千里地才稳住了身形。
好在眉心青光流转,瞬间恢复如初。他揉了揉脸颊,心中暗骂——这女人的手劲也太大了吧!
他一个转身,想要走出仙宫,逃之夭夭。
可嫜婷大袖一挥,凌河如同抓小鸡般被提溜了起来。他的双脚离地,在空中挣扎了两下,又飞回了嫜婷身边。
嫜婷面无表情,声音冷如冰霜:“莫要再讲废话。也别想逃掉。”
凌河邪魅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瞬间爆发出大乘后期的威能!
龙灵道骨被他催到极致,青龙角狰狞,青狐耳通明,眉心青色竖痕光芒大盛。九道轮回之力展开,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道青色的光轮,层层叠叠,如同一朵盛开的青色莲花。
他口中喃喃自语,发动蛊惑之道。断彩在他身后飘飞,如同一面红色的旗帜,随时准备进攻。
嫜婷见他要动真格,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自量力。”
她意念一动,先天一气瞬间将周围的空间填满。浓稠的白雾如同乳液,将这仙宫之中填满充实,从地面到穹顶,从墙角到门缝,一丝不漏,密不透风。
凌河的太玄道体,突然不受自身控制。
他变得行动迟缓,御法艰难。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此刻如同被灌了铅,沉重无比,每调动一分都要耗费百倍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的心跳变得沉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心中大惊。
没想到这具由先天一气打造的身体,此时反倒成了累赘。那些先天一气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可此刻,它们不再听从他的指挥,反而在帮敌人困住他。
凌河身体僵硬,狼狈不堪。他发现那先天一气越发浓稠,所有的力量向他身体施压,仿佛要将他挤爆。他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肌肉开始撕裂,他的血管开始膨胀。
眼冒金星,眼看就要晕厥。
他飞快地思索应对之法。
突然,灵光一闪。
有了!
他从轮回眼中喷出后天一气。
紫黑色的雾气瞬间从眉心涌出,如同一条紫色的龙,冲破白色的牢笼。后天一气与先天一气相遇,如同油遇到水,互不相容。紫黑色与白色交织、碰撞、撕裂,将空间搅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凌河觉得身体一轻。
那些压迫他的先天一气,被后天一气冲散了些许。他重新获得了自由,虽然仍然虚弱,却已经能够动弹。
他立刻搅动风云,使出孕育造化之能。
通天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结出一颗颗巨大的果子。那果子有磨盘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的光芒,如同一个个巨大的水晶球。
然后——
果子破开!
里面蹦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叵罟赤身裸体,抱着同样一丝不挂的嫜婷,连亲带摸,姿态放荡不羁。那画面逼真而生动,连皮肤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一条金龙与一只银凤翱翔天际,龙凤呈祥。敖吉与风盈在空中交合,金色的龙鳞与银白色的羽毛交织在一起,不明液体从天而降,如同下雨,淋湿了大地。
更不堪入目的,是芝雨与裘垔。
两个被巨大化的身躯,裸露着身体抱在一起亲吻。那场面尤为震撼——两尊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身体在虚空中纠缠、翻滚、蠕动,如同两座山峰在交媾。
这一幕突如其来,把嫜婷看得眼角直跳。
她的嘴角抽搐,眉心朱红明灭不定,那空洞的左眼中星辰乱转,如同宇宙大爆炸的前夕。她愤怒异常,想要张嘴咒骂,又不知说些什么——那些画面实在太不堪入目,让她这个清修了四十多万年的仙子,一瞬间又有了凡人的羞耻感。
颤抖的双手甚至无法结印。
先天一气一瞬间竟有溃败之象!
凌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一瞬,迅速遮掩气息,回到炼气期。
他顺势一步退出了仙宫!
“砰——!”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凌河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心跳如同擂鼓。
“疯婆娘……”他喃喃道,“真的是疯婆娘……”
三十万年的囚禁,让她从一个意气风发敢战天斗地的仙人,变成了一个看破红尘、放弃抵抗的囚徒。她不是不想出去——她是已经不敢出去了。
凌河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见过那么多仙人——椘嫲、丁工、敖晗嚣、佘香莙、涂山慧、裘垔、梧桐、风蒸、敖吉。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无尽的孤独。
可嫜婷不一样。
她不是对抗孤独。她是接受了孤独。
她将所有的一切都看透了,看穿了,看淡了。她不再挣扎,不再期待,不再幻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白莲上,等待着残酷的永生,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的尽头。
凌河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前辈,”他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他转身,向着仙宫之后的方向走去。
那里——
有一道窄门。
在黑暗的尽头,在星空的边缘,静静地等待着。
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