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混沌地,温馨城。
传送阵上华光一闪,佘凝霜身披断彩突地出现。那光芒从阵眼中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星辰,落在了温馨大厦的楼顶。她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凝实,她的衣裙在光晕中轻轻飘动,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温馨大厦楼顶,只有这两座传送阵。一座连接南域碧企岛,一座连通东域神精门。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楼顶的平台上,如同两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等待着有缘人的踏足。
站在这千丈楼顶,可以俯瞰整座温馨城。
此时,城中已搬来不少人类。他们有的是从周围的村庄迁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城镇慕名而来的,有的是被那场大战吸引而来的。他们经历过那场大战——三位半仙在城外陨落,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场景,如同神话,如同噩梦,深深地震撼了他们。
温馨城的防护大阵,如铁桶一般将人们护住。那金色的光罩,在城外三位半仙的激战中,纹丝不动,没有一人受伤。倒是有几个胆小凡人,被吓得神经衰弱——他们亲眼看着三条万丈巨兽在城外搏杀,亲眼看着龙血染红大地,亲眼看着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头顶咆哮。
人工智能体对他们进行了心理疗愈,甚至做了一些精神上的外科手术。那些恐惧的记忆,那些创伤的烙印,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修复、重塑。消息不胫而走——这座城,有神明的力量,有仙人的庇护,有超越想象的技术。
周围的村庄城镇,有不少人搬迁至此。他们拖家带口,背着行囊,赶着马车,踏上了前往温馨城的路。他们感慨这不可思议的科技文明,享受着硅基文明带来的一切便利服务——那些永不疲惫的机械大军,那些拥有智慧的仿生人管家,那些能够治愈一切伤病的医疗舱。
甚至有些人已经不再劳作,被圈养了起来。他们住在城主府分配的公寓里,吃着人工智能调配的营养餐,看着全息投影的娱乐节目,过着一种如同温室花朵般的生活。他们不再需要为生存而奔波,不再需要为生活而劳作——但他们也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失去了进取的动力。
佘凝霜展开神识,覆盖周围千万里方圆。
自从重元宗万象回春大阵被毁,周围本来已经被吸干的天地精华,此时已经回归正常。那些曾经枯竭的灵脉,重新涌出了灵气;那些曾经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了草木;那些曾经干涸的河流,重新流淌了清泉。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能抹平一切创伤。在这片受尽折磨的大地上,都找不到曾经的伤口——那场大战留下的深坑,已经被雨水填满,变成了湖泊;那场大战烧毁的森林,已经重新长出了嫩芽,变成了一片新绿。
一只灰色的蝴蝶,闪着淡淡的光芒,落在了佘凝霜的肩上。它的翅膀轻轻扇动,洒下点点星辉,如同一颗小小的星辰,在她的肩头闪烁。
佘凝霜回头看时,江晚正站在她身后。
一具分身。
她一身红衣似火,如同燃烧的火焰。她的气息,只有炼虚期,却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深海般的沉稳。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佘凝霜,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佘凝霜行了一礼,道:“我看这里的凡人不思进取,大多沉迷于享乐。长此以往,恐怕会颓废丧志。”
江晚微笑道:“穷人乍富,难免失去方向。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这些乡野村夫,下里巴人,突然进入这文明时代,难免迷失困顿。没有几代人的星火传承,很难走上正轨。”
她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如同在讲述一个早已看透的真理。
佘凝霜看着远方,缓缓点头:“能联系上你的本体吗?”
江晚摇头道:“玲珑塔已经隔绝了一切信息传递,防止天道偷窥。就连艺仙也不能沟通本体,只能静等他们出关了。”
灰蝶扇动翅膀,飞向高空。它的身影在天空中越来越小,如同一粒尘埃,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被黑洞注视的天空。
佘凝霜抬头看天——那巨大的黑洞,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方天地,仿佛这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这只眼睛。那黑洞的边缘,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暧昧的绯红。
佘凝霜道:“与天道争锋,若是败了,会是怎样?”
江晚摇头道:“无非一死,难不成还要被他永世折磨?”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淡漠的、如同在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般的平静。
佘凝霜飞身而起,对江晚道:“若是凌土出关,让他快联系我。这条断彩上有苗娇?的魂契,我们猜测她被囚禁在琥珀秘境之中。若时间太长,恐有变数……”
江晚点头道:“我早已知晓。凌土出来,我自会告知。”
佘凝霜点了点头,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划过天际。断彩在她身上飘舞,如同惊鸿烈焰,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梦似幻,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以她大乘初期的速度,飞至北域少说也得百日。可她身披断彩,飞行速度何止快了数倍!那红绸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她托起,带着她在天空中穿梭。千山万水,迅速地倒退——
不到半日,她便飞出了混沌地,来到了荒墟地境。
这一路,她感叹着这古老一方的风土人情。五十万年的文明史,让这里的修士与凡人全都养成温顺不争的性格。宗门也不争斗,教派之间睦邻友好。那些古老的秘境,被合理开发,共同拥有;各种资源,全部交由自由市场。仙城林立,凡城繁荣,一片祥和之气。
而到了荒墟地,情况为之一变。
这里万族共存,多杀多争。虫族势众,异常团结。他们修为境界提升较慢,却靠合作共赢,开创了这看似稳定的平衡之态。那些虫族修士,有的如蝼蛄般钻地而行,有的如螳螂般挥刀而战,有的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形态各异,却共居一城。
又是半日过去,佘凝霜到了北域。
她感慨这断彩之能——自己的速度竟堪比半仙。那红绸如同一件飞行法器,带着她在天空中穿梭,让她的身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仿佛与云霞融为一体。
北域,武州,南旸仙城,紧挨着荒墟地。北极玄灵宫,就在两界交汇之处。
佘凝霜飞至城门,降下身形。她虽收敛了气息,但城门执事感知到佘凝霜的修为,立刻迎出。他的脚步匆忙而恭敬,他的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他的声音中满是敬畏:“不知上尊入城,有何要事?若要小住,城主府会为您提供一切便利!”
佘凝霜点头道:“我要去北极玄灵宫,觐见阳宫主。”
那执事将佘凝霜迎进正门,传令通报宫中。他的动作麻利而迅速,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兔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乘初期的长老陆仙吉,出迎道:“不知道友来自何方?找我们宫主有何事?”
他的声音,客气而谨慎。
佘凝霜指了指身上飘舞的断彩,道:“荒墟地囹圄宫宫主苗娇?被困秘境,这条断彩便是她的信物。我随此物而来,拜见阳宫主,寻找解救她脱困之法!”
陆仙吉听到她的来意,皱起眉来道:“阳巅峯宫主不久前再次隐世,我等也不知他去向哪里。韦萳治长老现在负责北域的法度常务。但就算他同意,我们也没有此能力行使宫主之权!”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推脱的意味。
佘凝霜看着陆长老的眼睛,知道他这是托词,但也无法。她沉吟片刻,道:“我听说,宫主的后辈中有一名叫阳露之人。我可一见?”
陆仙吉正不知如何接话——
阳露便从偏殿转出,径直走了过来。
她一身寒离仙衣,阴阳道裙。那仙裙通体银墨相间,如同半月凝结,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阴阳鱼图案,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佘凝霜看到阳露这一身仙裙,便知是凌土所赠。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仙裙的气息,与凌土所赠的湛雩仙裙如出一辙。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同样的——心意。
而阳露眼里,这大乘境的女修更是出众。见她祥瑞缠身,红绸飘舞,一双雪白修长的双腿灵动摄魄。阳露也看出她这一身装束,也是凌土所赠——那仙裙的气息,与自己的寒离仙衣如出一辙。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已了然。
阳露直接问道:“找我何事?”
她的声音,清冷而直接,如同北域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
第七仙宫之后,窄门之前。
凌河围着窄门旋转,脚步急促而好奇。
这是一扇只有一人来高、缩小的天门。门框上雕刻着与天门相同的纹路——龙凤呈祥、麒麟献瑞,但尺寸缩小了许多,如同一个精致的模型,又如同一个被封印的入口。
它就在第九座仙宫之后,矗立在虚空中,如同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仙宫之后,尽是虚空——已无路可去。脚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是无尽的虚空,四面八方,都是虚无。
只有这扇窄门,孤零零地立在虚空之中。
凌河皱着眉头,一步踏出钻入窄门。
当他再次睁眼——
那光芒,如同烈阳近在眼前。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那光芒从指缝间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缓了好半天,他才眯起一条眼缝,观察这番天地。
一片纯白之境,闪着金银之光。那白色的光芒,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包含了所有色彩又融合为单一的、纯粹的光。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如同宇宙终结的最后一缕光。
三座仙宫并列,雄伟壮丽。
最右侧的仙宫,纯白无瑕,如同用最纯净的白玉雕琢而成。它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白。
中间的仙宫,黑白相间。那黑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如同太极,如同阴阳,如同昼夜。它们相互渗透,相互转化,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最左侧的仙宫,黑的发紫。那黑色深沉如渊,透着一种幽暗的紫色光泽,如同深渊中的暗光,神秘而压抑。
这三座仙宫,道韵天成,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气场。那气场如同无形的波浪,从仙宫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其中。
凌河走进白色的仙宫,推门而入。
仙宫内,全是巨大的镜子!
那些镜子,占据了整座仙宫——墙壁上是镜子,天花板上是镜子,地板上也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都如同一个独立的世界,反射着凌河的身影,反射着仙宫的景象,反射着无穷无尽的倒影。
凌河走在其中,被反射的镜像搞得头晕。到处都是自己——或大或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尽是自己的影像。他走一步,千百个自己跟着走;他转个身,千百个自己跟着转;他皱个眉,千百个自己跟着皱眉。
他转了几圈,发现大殿内没有人,便觉奇怪。那些镜像中只有自己,没有其他人。这座仙宫,仿佛就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他对着巨大的镜子,照着自己——摸摸下巴,理理头发,整理整理衣袍。他的目光,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停留,在那双疲惫的、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上停留。
心中正在纳闷,这里怎么没有仙人被困?
他刚一转身——
又被身后镜中的叵罟吓得一个激灵!
凌河整个人都应激起来——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镜中的叵罟,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样貌俊美,不愧为重元界有史以来第一美男。他的面容如精雕细琢般完美,透着一股超凡的冷冽气质,他的眉目深邃如星辰,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在看着一个有趣的玩具。
凌河调整心态,抱拳行礼:“晚辈凌河,拜见叵罟前辈!”
他的声音,恭敬而沉稳。
叵罟看着凌河,不动声色,面无表情。那直勾勾的眼神,如同两把刀,将凌河从外到内、从皮到骨、从肉到魂,都看了个通透。
凌河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他的目光,在镜中游移,想要寻找其他的倒影,想要寻找出路,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无数个自己包围了。
他手足无措,左右看了看——发现镜中的自己,已经不与自己同步了!
所有的镜中凌河,有的摸索,有的左顾右盼,有的上蹿下跳,有的已经催动道法开始攻击镜面。他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在沉思,有的在咆哮——如同一群被囚禁在镜中的疯癫灵魂。
凌河只感汗毛炸裂!
他看向叵罟,想寻找答案——可发现叵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镜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而自己,好像进入了镜中世界!
他的眼前,多了一面透明的墙。那墙如同一层薄冰,将他与外界隔开。轻轻一触便泛起层层涟漪,映出万千虚影,将他的身影分割得支离破碎,墙外面,是镜像世界——所有的凌河,被困在了所有的镜面里,都在抓狂和崩溃中,寻找出去的线索。
凌河知道,这位魔祖肯定用了什么邪门的手段,将自己困住了。
这一切境相,都是虚幻泡影,只是为了影响他的心智。那些疯狂的、崩溃的、绝望的镜像,都是他内心的投射——是他的焦虑,他的恐惧,他的迷茫,他的执念。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然后,他朗声道:“前辈的魔魂,留在了重元界。派我来见前辈,是为了探讨脱困之法。若前辈不愿离去,请放我离去。我会将话带到,也不枉此行。”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这空旷的镜像世界里回荡。
却无人回应。
只有回声,在镜面间来回反弹,越传越远,越传越弱,最后——归于寂静。
凌河看着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越来越乱。有的凌河躺平摆烂,有的凌河暴力狂躁,仿佛他所有的心境,在这镜像世界里都有显现——那些被他压抑的情绪,那些被他忽视的感受,那些被他否定的念头,都在镜中复活,都在镜中放大。
凌河想到嫜婷的心境变化——那冰冷的、孤傲的、不可一世的仙人,在三十万年的囚禁中,也会变得偏执、变得孤独、变得脆弱。
这叵罟前辈,看来也有这样的转变。他们留在重元界的意识,一直都在寻找反抗的方法和斗争的方式。而被天道同化后的意识,因为被关得太久,已经异道同流了。
凌河知道,多说无益。
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回想起叵罟前辈的教诲——如何破除心魔孽障。
每个人的思想中,都有利弊与取舍之道。贪、嗔、痴、慢、疑,是最浅显的五毒。乔礼娲历经三世,利用佛法化解心魔,便不被叵罟所惑。可要说他纯洁至极,也不尽然——执念与妄念,如雨后春草,斩复又生。
就连叵罟自己,也不能逃出心魔所困。
想到这里,凌河不禁笑出声来!
他睁开眼睛,去仔细观看每个镜像中的自己。
那些困顿的、解不开枷锁的凌河,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个土崩瓦解!如同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从中间裂开,向四周扩散,碎片纷飞,化为虚无。
所有焦躁的情绪,抑郁的情结——全都被他各个击破。他看到的,不再是自己内心的黑暗,而是自己内心的光明。
这混乱的万花镜中,慢慢地玉宇澄清。
重新回到了那干净整洁的镜中世界。
在这里,凌河重新站回了原点。所有的镜像,也都变成了镜中的倒影——它们不再疯狂,不再崩溃,不再绝望,只是静静地倒映着凌河的身影,如同一座座安静的湖泊。
凌河看到已经脱困的自己,潇洒地转身离去。
就在他正要跨出仙宫之时——
叵罟急声道:“莫让芝雨师尊看到你腰间的断彩……”
凌河既不回身,也不应答。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他一步踏出仙宫,径直朝中间的黑白仙宫而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从容。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已经明白了——叵罟,也许并不是真的要困住他。那镜像世界,或许只是一场考验。只有通过了这场考验,才有资格,去见那更强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