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乃天道化身,寻常生灵若敢坦然承受其礼,顷刻间便有天罚临身雷火焚形,神魂俱散,连灰烬都留不下。
两位道友隔了亿万载光阴才重逢,自有许多话要倾吐。
也不去正殿,就倚着那棵人参果树,在青石地上随意坐定,促膝而谈。
忽闻天边传来牛鸣清越、凤唳悠长,红云与镇元子同时仰首:但见一道浩荡紫气自东方奔涌而来,撕裂苍穹,漫天花雨簌簌而落,大地金莲次第绽放,十方虚空祥光浮动,仙乐自虚无中升腾,声震寰宇,非俗世所能拟。
六道身影凌空浮现,径直朝五庄观飘然而至。
五男一女,眉目未显,气韵已昭正是周天六大圣人。
他们步履看似闲散,如信步庭园,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地枢机;周身气息玄之又玄,仿佛与虚空同息共脉,静立时似融入天地,动作间又牵动八荒风云;闭目细察,竟觉空无一物;睁眼再看,却只见面庞浮着一层薄薄烟霞,影影绰绰,恍若隔雾观月,难辨真容。
“呵呵,红云道友苦修亿万载,今朝证得圣位,可贺,可贺!”太清道德天尊老子抚须而笑,端坐青牛背上,神情温厚,宛若乡野间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翁。
红云朗声大笑:“原来是老子道兄!久别无恙,道兄可安?”
老子眯眼含笑:“贫道日日炼丹参玄,不问尘嚣,守一抱朴,倒也自在。”
“道兄功德无量,清修无扰,红云每每思之,心向往之。”
话音未落,元始天尊已含笑接言:“红云道友终得圆满,苦尽甘来,亿万年寂坐换此一朝证圣,实乃大喜!诸天再添一尊不灭大觉,是天地之幸,亦是万灵之福。”
他手中三宝玉如意莹光流转,身侧毫芒万丈,头顶三缕赤气盘旋不息福、禄、寿三才之象,与如意遥相辉映,通体霞光氤氲,气象庄严。
“道兄谬赞。红云能有今日,全赖镇元子道友鼎力相扶。若无他舍命相援,红云早已形神俱消,哪还有今日?”
红云将成圣之功,尽数归于镇元子。
镇元子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连连摆手。
“六位圣人亲临五庄观,实乃蓬荜生辉。贫道这就设个‘丹元会’,摘几枚人参果,聊表寸心。”镇元子拱手笑道。
“好!好!那人参果,贫道可是惦记了亿万年待会儿道友可得多打几个,让贫道饱餐一顿!”红云说着,还咂咂嘴,眼神飘远,仿佛已尝到那口甘津,惹得众圣忍俊不禁。
“我这人参果,万年方结三十枚,这些年倒攒下些存货。今儿管够,任你吃个痛快!”镇元子亦笑着应承。
“哈哈!红云道友阔别亿万载,性情依旧赤诚如初,毫无伪饰今日贫道沾你光,才有幸尝一尝镇元子道友这天地独一份的人参果,妙哉,妙哉!”通天教主抚掌而笑。
其实这话,多少带点谦辞的暖意。
周天圣人统御万界,奇珍异果见得多了,除却寥寥数种先天灵根,余者滋味未必逊于人参果。
但镇元子这株人参果树,位列五行灵根,天生地养,独此一株,更是五庄观镇观之宝——纵是圣人,若无缘相邀,亦难入口。
“通天圣人过誉了。诸位稍候片刻,贫道这就命童子去摘果。”镇元子朝众人略一稽首,转身唤清风、明月二童前去采摘。
不多时,二人托玉盘而至,人参果晶莹剔透,清香盈袖,稳稳置于诸圣面前。
圣人们便在人参果树下铺开蒲团,或倚石,或临风,谈玄论妙,讲阴阳,析造化,一时间道音袅袅,天地为之静听……
轰隆隆……
虚空骤然炸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滚过天际,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险峰峻岭,顷刻间被一道撕天裂地的锋锐气劲碾成齑粉。
嗖——
寒光乍现,快得只余残影,似星坠九霄,如电劈长空。所经之处,虚无寸寸崩裂,山岳断脊,江河分涌,湖泽裂底,大地被硬生生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
“吼——!”
惨嚎自极远处撕心裂肺地炸开。山巅之上,一人持弓而立,衣袍猎猎,目光如刀。他前方百里,盘踞着一头万丈巨兽:脊骨根根刺破皮肉,森白狰狞;巨口豁开,上下獠牙交错如千柄寒刃,冷光森森,令人魂飞魄散。
此刻,一支羽箭正钉在它胸膛正中,猩红热血狂喷如瀑,顺着嶙峋肋骨奔涌而下,染透整片山崖。
“呼……呼……”
巨兽双瞳暴凸,死死锁住山巅那道单薄身影。忽地仰首长啸,眉心皮肉骤然裂开一只竖立圆眼赫然睁开!刹那间,一束炽烈紫芒激射而出,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不退反跃,身形轻巧腾空,半空中旋身一周,弓已满张,箭已离弦第二支箭破空而去,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嘶鸣。
巨兽再嘶,血浪冲天。那人双足在虚空中凌空互踏,借势拔高,右手探向背后箭囊,五指一攥,九支利箭齐齐入掌。弓开如满月,箭尖吞吐金芒,九矢连发,一矢衔一矢,尽数贯入巨兽躯干。
鲜血喷溅如泉,泼洒长空,赤雾弥漫。
“吼——!”
巨兽双目尽赤,周身魔气翻涌如沸,背脊骨刺根根倒竖,惨白光芒连闪数次霎时间,漫天骨矛密布苍穹,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手骨术,比不上祖巫玄冥当年的‘白骨神通’一半火候。”
那人低语一句,眼皮都不抬。
弓身再张,天地间庚金之气如潮奔涌,金芒点点,恍若万千萤火聚拢而来,在弓弦上凝成一支通体璀璨、锋芒逼人的金箭。
一股无形却压得人窒息的箭意,牢牢罩定巨兽。
巨兽那对遮天蔽日的巨眼,竟微微收缩,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本能的惊惧眼前这“渺小”的人影,竟让它血脉深处的凶戾本能疯狂躁动,几欲炸裂。
嗷嗷嗷——!
它厉啸连连,魔气狂飙,一股原始暴虐的气息轰然炸开,凶性毕露,再无半分遮掩。
此兽,正是上古被诸天圣人联手驱逐的荒兽遗族。生而巨硕,神通自成,肉身坚逾混沌神铁;唯独灵窍未开,不通教化,不识道法,更无法化形修真,只能凭本能搏杀。
可纵是如此,一旦闯入洪荒,单凭其蛮横无比的本命神通,便足以搅得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故而诸圣厌其难驯,特辟一界,尽数流放其中,并封死界门,永绝后患。
……
箭意锁死,锋芒所至,周遭虚空瞬间凝滞如铁。一道金光倏然迸射,轻易洞穿漫天白骨矛雨,狠狠贯入荒兽左眼——金芒爆绽,直透颅内!
荒兽狂吼震野,庞大如山脉的身躯轰然撞来,山摇地动。
“哼,再强的神通,也不过是头不开窍的畜牲。”
那人唇角微扬,弓弦再响。这一箭金光更盛,如剑似戟,破空无声,直没入它眉心窍穴。
庚金剑气肆虐而入,魂魄碎裂,神识崩解,筋骨寸断。
荒兽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中,眼中的凶焰迅速熄灭,轰然砸落万丈躯体坠地,山峦塌陷,地脉断裂,烟尘冲霄百里。
“亿万年了也该回去了。”
他收弓静立,一双冷冽如霜的眼,缓缓投向远方某处。
他垂首凝视掌心那柄温润玉梳,指腹缓缓摩挲过细腻纹路,眸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嫦娥,我这就去接你。”玉梳贴胸收好,身形倏然腾空,破风而去。
一道赤金流光撕开云幕,如离弦之箭贯入长天。不滞、不绕、不歇,直取北俱芦洲三山五岳在身下缩成墨痕,五湖四海于足底化作微澜。
“洪荒,我后羿回来了。”他低语,声似叹息,“可惜……这方天地,早不是当年模样。”
脚下戊土翻涌,厚浊之气聚而为龙,鳞爪分明,腾跃奔行。地脉随龙脊起伏震颤,山岳微鸣,河川暗涌,地仙界诸天仙神纷纷抬首,只见一道土色长虹碾过苍穹,沉雄不可挡。
他立于龙首,目光扫过大地:熟悉的山势轮廓里裹着陌生的烟霞,旧日路径上生出新枝野蔓。“巫族如今安在?与妖庭那一场血战,终究谁埋骨谁封疆?”他默然片刻,足下土龙骤然加速,挟风雷之势扑向北俱芦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