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一日可越九州,他大巫之躯驭万顷戊土,半日之间,已踏碎重洋,立于北俱芦洲云海之端。血脉深处一点微热牵引着他,无需辨路,只循那缕隐秘感应,直落向某处巍峨山脉。
但见群峰拔地,峻极参天根脉深扎昆仑龙脊,峰顶直刺霄汉。白鹤栖于古桧,玄猿攀援藤萝;晴光漫洒林梢,千条红雾缭绕如带;阴壑风起,万道彩云翻飞似浪。幽禽啼于青竹丛,锦鸡斗于野花畔。
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三峰并峙,毫光凛凛;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嶙峋突兀,瑞气蒸腾。崖前芳草萋萋,岭上寒梅吐蕊;密林森森藏芝兰清气,深谷幽幽聚鹰凤千禽;古洞静卧麒麟,涧水弯环有情;峰峦叠嶂,自成周回之势。
绿槐苍劲,斑竹摇曳,青松傲立,千载争华;素李霜,绯桃灼灼,翠柳扶风,三春竞艳。龙吟裂谷,虎啸穿林,鹤唳九霄,猿啸千仞;麋鹿穿花而出,青鸾对日而鸣真乃仙家福地,蓬莱阆苑不过如此。花开花谢是山间常景,云去云来乃岭上恒态。
群峰环抱之中,一处虚空微微漾动,浮出一座石殿:粗粝、厚重、古拙,不显形迹于洪荒尘世。肉眼不可窥,法眼难穿透,纵使圣人亲至,亦只能隐约感知其存在,却参不透内里玄机。
大殿依“天圆地方”规制而筑。地铺黑曜玄石,乌沉沉泛着冷光;殿顶开一圆形天窗,镂空雕纹,天光自上倾泻而下,澄澈中带着迷蒙,恍若自太初而来。
后羿驻足良久,喉头微动,终是一步跨入。
“何人擅闯盘古大殿?!”
两声清喝自殿内炸响。
两道身影疾掠而出,一男一女,并肩悬停于阶前。
“九凤?相柳?”
二人闻言一怔,目光如电扫来,上下打量片刻,忽而齐齐睁大双眼,脱口而出:“后羿大巫?!”
他嘴角微扬,颔首:“是我。”
九凤眼眶一热,转身便往殿外奔去,边跑边扬声高呼:“后羿大巫回来了!快唤族人”
后羿望着她奔远的背影,心口暖意悄然弥漫开来。
“相柳,”他顿了顿,问,“祖巫大人……可在殿中?”
相柳神色一黯,垂眸轻叹:“此事……容我稍后细说。”
后羿没再追问,只静静点头,随他迈入大殿深处。
殿宇空旷得令人心悸。正中央,一尊盘古巨像矗立如岳——苍凉、亘古、沉默。那气息并非来自石身,而是自雕像心口处汩汩涌出,沉甸甸压着整座大殿。
“砰……砰……砰……”
一声声搏动,沉稳有力,毫无衰颓之象。非是垂暮将息,倒似初阳破晓,蕴着生生不息之力——那是巫族命脉跳动的声音,是气运未绝的证言。
此刻,盘古大殿四围的巫族聚落里,男女老幼纷纷自山坳、林隙、岩洞中走出,脚步沉实,衣袍猎猎,朝着大殿缓缓汇聚。
“后羿大巫!”
两声呼喊破空而起,两道魁梧身影已立于殿门之外。
正午的日头高悬,将他们挺拔的轮廓投在青石阶上,影子拉得又直又长,如两柄斜插大地的巨矛。
“风伯,雨师?真是你们!”后羿声音一颤,笑意猝然涌上眉梢。
“哈哈哈……”
三人未及多言,已张臂相拥——臂膀撞在一起,骨骼微震,胸膛贴着胸膛,像三座久别重逢的山岳轰然合拢。
手足之义,原就无需言语铺陈。
“后羿兄弟,你何时回的洪荒?这些年,又去了哪片天地?”雨师松开手,掌心还攥着后羿肩头粗布衣襟。
后羿仰头望天,喉结微动,半晌才道:“一直在域外蛮荒界。”
“什么?!”风伯瞳孔骤缩,“可是当年被圣人逐出洪荒的那处——远古蛮荒凶兽盘踞之地?”
“正是。”后羿颔首,语气平静。
九凤蹙起眉,声音轻却清晰:“那地方,传说是盘古父神开天时逸散的精气所凝,肉身天生如铁铸,神通自生,却无灵智,只知撕咬吞食,暴戾难驯。洪荒万灵避之如疫,圣人亦视其为祸源,遂劈开虚空,另造一界将其囚禁。连同被牵连的远古百族,一并锁入其中。那里寸草不生,灵气枯竭,北俱芦洲荒凉至此,与之相较,竟算得上沃土了。后羿哥哥,你是怎么进去的?莫非……是被押送入内的?”
后羿摇头,斩钉截铁:“我自己去的。”
“为何?”四人齐声发问,声音里全是惊疑。
他静默片刻,终将嫦娥之事从头说起——太阴星上的孤光、广寒宫中的寒霜、那场猝不及防的流放,还有他如何踏碎界壁、独闯蛮荒……一字一句,皆赤裸裸。
风伯与雨师听完,久久不语。末了,风伯叹道:“你与嫦娥的事,我等早有耳闻。那时祖巫大人刚议定赴太阴星救人,你却踪迹全无,杳如云散。”
后羿抬眼,目光灼灼:“诸位祖巫大人……如今可安好?”
九凤、相柳、风伯、雨师四人神色一黯,嘴唇翕动,却无人应声。
“到底怎样了?”后羿声音陡然绷紧。
雨师垂眸,将巫妖大战始末娓娓道来:血染不周山,天河倒灌,十二祖巫陨落大半,残存者亦伤重隐世……句句如石坠地。
后羿听完,久久伫立,指节捏得泛白,胸中翻涌的,是悔,是痛,是说不出口的钝重。
“刑天大哥呢?怎不见他?”他忽而问道。
相柳低声道:“刑天大哥,现被拘于苏阳圣人的道场之中。”
“什么?!”后羿一步跨前,“为何如此?”
相柳只得再叙黄帝与蚩尤那一战涿鹿烽烟、九黎溃散、圣人袖手、人皇登基……
后羿听完,默然良久,方道:“苏阳圣人向来厚待我巫族。有他在,刑天大哥断不会受辱。便是鸿钧道祖亲临,也休想动他一根指头。只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小部族,今日竟能执掌人道权柄?而我巫族,曾与妖族并列天地双雄,如今却被圈在苦寒边地,仰人鼻息……唉。”
“何尝不是?”风伯苦笑接话,“昔日人族依附我族而存,通婚繁衍,血脉交融。后来三皇五帝出,蚩尤兄弟欲争人皇之位,重振我族声威。岂料此举触了圣人忌讳——人道既定,不容旁支染指。我族无圣人撑腰,一战溃败。蚩尤兄弟……身裂五方,魂封九幽。”
“往事已矣,不提也罢。”后羿摆手,目光转厉,“此番归来,一为探看族中冷暖,二为救嫦娥脱劫。但眼下还得先走一趟地府,面见几位尚在的祖巫;之后,再去拜见苏阳圣人。”
“我等随你同往!”相柳四人齐声道。
后羿却断然挥手:“不可。盘古大殿须有人镇守。昊天玉帝当年设局陷我巫族,此仇未雪。这亿万年,我亦未想着凌霄宝殿,我必亲上一回,会会那位玉帝!”
“后羿兄弟,你要伐天?”风伯失声。
“好!”后羿声音低沉如雷,“当年我巫族遭圣人暗算,我后羿修为浅薄,那时无力置喙。可那玉帝,不过一瑶池童子出身,竟也敢伸手搅弄我巫族存续!此前我不知情,今日归家,听闻此事,若不登门问个明白——这三界仙神,怕真当我巫族刀钝弓折、任人欺凌了!这一回,必要让天地重识我巫族脊梁!”
话音落地,满殿巫众静默一瞬,继而心口似有熔岩奔涌,滚烫的战意自骨缝里炸开,直冲天灵。
恍惚间,那个劈开混沌、踏碎星辰的巫族,又站在了风雷之上。
“此去幽冥地府,还需诸位兄弟鼎力相助。”后羿目光扫过众人。
九凤、相柳、奢比尸、强良四位大巫齐步上前,立于盘古大殿中央那方青石圆台四周。四人袍袖鼓荡,筋络贲张,喉间低吼巫咒,声如地脉震颤,法力如潮奔涌而出。
后羿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