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土之气自八荒汇聚,顷刻凝成一条千丈土龙,鳞甲浑厚,爪牙狰狞。后羿踏龙首而立,唇齿开合,巫文如刀凿斧刻般迸出。周身巫力翻腾,符篆自血肉中浮升,悬于半空,梵音隐现,古字流转,一股苍莽浩荡的气息自殿宇深处弥漫开来。
巫文飘落,尽数没入台面一方土黄泥台。北俱芦洲的地脉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山川微颤,地气如江河倒灌,汩汩涌入泥台之中。
“乾坤斗转,幽冥地府开!”
后羿清啸裂空,巫力骤然狂飙,在虚空中凝出一柄古刃:刃身无锋,却压得空间嗡鸣;纹路斑驳,似刻尽开天旧事;那苍凉古意,与殿中高耸入云的盘古雕像遥遥相契。
“嗤啦——”
利刃破空,虚空应声而裂,如锦帛撕开,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长隙,直通冥渊。
随着众巫将毕生之力倾注法台,那道裂隙缓缓舒展,一方世界徐徐显形:血海翻涌,浊浪拍岸,鬼啸凄厉;一座孤峰刺破冥雾,峰顶楼阁层叠,最高峰上,后土宫巍然矗立,檐角垂光,俯瞰血海翻腾、六道轮转。
“后羿,再谢诸位兄长!”话音未落,他足下土龙昂首长吟,驮着他倏然没入幽冥。
“呼……呼……呼……”
后羿身影消失刹那,九凤四人同时收势,法力溃散,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式,已榨干他们筋骨深处最后一丝余力。
疲惫如寒潮漫过四肢百骸,沉沉压向心口,连指尖都泛起酸麻。
后羿入幽冥,首赴后土宫拜见后土祖巫;次至忘川畔,见玄冥祖巫——亦即执掌孟婆汤者;再登阴山,与烛九阴等祖巫密议良久,辞别后直赴北海。北海寒狱所囚,正是司水之神、怒撞不周的共工祖巫。
面见共工后,他调转方向,奔赴东海太初仙岛。
这一日,朝阳初升,粉霞铺天,瑞霭如绸,海面浮金跃银,天边鱼肚泛白,阴翳尽扫,万籁复明。
一道长虹贴浪疾掠,水痕如刃,劈开碧波,势若利剑,直刺苍穹。
虹光过处,浪花飞溅,碎玉纷扬,升至半空,被晨光一照,霎时迸出七色流彩,星芒点点,绚烂夺目。
长虹毫不滞留,破浪穿云,须臾之间,一座横亘海域百万里的巨岛跃入眼帘。
仙岛终年氤氲五色光华,瑞霭蒸腾,虹桥贯日;仙鹤引颈清唳,盘旋于云海之上;麋鹿口衔灵芝缓步林间;寿龟伏石静卧,金鳞鲤跃浪尖一派洞天福地,不染尘俗。
虹光散尽,一人立于岛岸:身形挺拔,面如刀削,肌理虬结如老松盘根,背后负一张乌木大弓,弓弦隐泛幽光。他抬步而行,沿着山间石阶,径直走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门。
“止步!圣人道场,岂容闲人擅闯?小子,报上名来!”
“嗯?”他脚步一顿,眉峰微挑,目光投向山门上方。
忽见虚空涟漪荡漾,一道庞然巨影自天而降仙岛随之轻震,尘土簌簌,大地轰然低鸣。
“您是?”
青年抬眼望去,只见一头庞然巨兽赫然矗立眼前——筋肉虬结,脊骨如刃,巨口裂至耳根,獠牙森白泛寒光,开口时声浪滚滚,震得空气嗡嗡作响,连仙躯都忍不住微微发紧。
“哼。”
那凶兽鼻腔一耸,喷出一声冷哼,脖颈一昂,斜睨着人,嗓音粗粝:“小子,竖起耳朵听真了老子来头可不小!”话音未落,尾巴一甩,趾高气扬:“圣人道场护法,梼杌大爷是也!”
青年:“……”
望着这张歪嘴斜眼、胡子拉碴的兽脸,他一时语塞。
梼杌:“……”
风掠过山门,卷起几片落叶,还带出两声走调的哨音。它爪子挠了挠后颈,耳尖微红,心头火起,猛地吼道:“喂!喂!喂!你听见本大爷名号,不吓瘫也该眨眨眼、点个头吧?!”
青年:“……”
他默了默,想起此行所为何事,立刻敛容垂首,语气谦恭:“在下巫族后羿,烦请梼杌大哥代为通禀——后羿有要事,恳请面见圣人。”
“哼。”
梼杌脑袋一偏,又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圣人是你想见就见的?再者,当老子是守门打杂的小厮?随口喊一声就替你跑腿?”
后羿面上微热,仍拱手躬身:“还望梼杌大哥劳神通报,后羿确有急事,须当面禀告圣人。”
梼杌仰起下巴,鼻孔朝天,眼皮半耷,目光斜斜压着他,嘴角微翘,却不吭声。
“啪——!”
忽地,一只青影巨掌自虚空劈落,“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拍在它脑门上。
梼杌嗷一嗓子跳起来,刚张嘴要骂,耳畔已飘来清亮女童声:“梼杌,不得刁难后羿。老爷有令——宣后羿入内。”
它浑身一僵,脸霎时换了副模样,堆起笑,腰都弯了三分:“是是是,梼杌领命!”转头对后羿一努嘴:“喏,圣人开了口,你快进去吧!”
后羿恭敬一揖,转身迈步而入。
踏入道场深处,眼前豁然开朗:繁花似锦铺满山野,亭台浮于云雾,碧水绕峰而流,飞瀑悬于千仞,奇药吐芳,紫芝生光,琼枝玉叶间,处处透着造化之厚、天地之丰。
最摄心魄的,却是后山那尊盘古雕像——万丈巍峨,静立如岳,苍茫古意扑面而来,威压沉沉,似海潮般无声漫过每一寸石阶、每一片苔痕。
恍惚间,后羿仿佛又站在了断山之前的不周脚下。
“后羿,老爷已在花苑候着,莫教久等。”
清越童音入耳,他猛然回神,抬眼便见一位青衫童子立在身前——眉目如画,发束双髻,道袍轻拂似笼烟,广袖翻飞若御风;腰缠龙首绦,足踏蚕绒履,神清气朗,非尘俗之姿,正是青鸟童子。
后羿再施一礼:“有劳仙童引路。”
青鸟只浅浅一笑,未应声,转身便走。沿途所见,灵泉涌玉,瑶草含霜,一株株灵根扎根于土,皆是混沌初开时所孕的先天之物。当年不周尚在,这类宝材遍地可拾;如今洪荒散尽、天柱倾颓,天地间能存此等灵根者,唯圣人道场而已。
约莫半盏茶工夫,青鸟停步。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花海。霞光浮动,香雾氤氲,各色仙葩铺展至天际。花海中央,一株黄钟李树参天而立,枝干虬劲,金纹隐现。苏阳端坐树下,素手执盏,正慢饮一盏清茶,目光淡淡,已落在后羿身上。
“老爷,后羿带到。”青鸟上前轻禀。
“嗯,退下。”苏阳道。
青鸟垂首一拜,悄然退去。
后羿阔步上前,朝苏阳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后羿拜见圣人,愿圣人万寿无疆。”
苏阳那双银白如霜的眼眸略略一扫,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颔首道:“嗯,不错。后羿,亿万年未见,你这一身本事,已不输祖巫。”
那目光冷寂无波,似能穿透山河、阅尽生死——天地在其中不过微尘,众生于其下皆如蚁蝼。纵然后羿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心头一凛,脊背微寒。
他连忙垂首,语气愈发谦恭:“后羿万不敢当圣人此誉。这点粗浅修为,与诸位祖巫大人相较,实如萤火比之烈日。”
“不必过谦。”苏阳语声平缓,“你虽尚不及祖巫本源之厚,手段却已直追巫族大巫。先有刑天,再出你后羿。可惜夸父早逝……若三人俱在,巫族何须惧圣人之下任何一人?”
这评价极高,却出自圣人口中,自是字字千钧。由此亦可知,当年刑天、后羿、夸父三人之威,连苏阳亦为之动容。
后羿躬身再拜:“谢圣人抬爱。后羿此来,另有一事相求,恳请圣人恩准。”
苏阳神色不动:“你想问刑天之事?”
后羿并不意外,当即应道:“正是。望圣人慈悲,许刑天大巫重返巫族。这些年,族中上下日夜挂念,魂牵梦萦。”
苏阳默然片刻,点头道:“亿万年光阴已过,确是重聚之时。况且日后天地将有大变,早作安排,终归稳妥。”话音未落,指尖轻叩案几一声清越,震得檐角风铃微颤。
青鸟童子应声入院,俯身行礼:“老爷有何吩咐?”
“去,把刑天唤来。”
青鸟领命而去。不多时,院门处传来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一位近乎三丈高的无首壮汉踏步入内,步履所至,地砖微震,虎豹嘶鸣隐隐回荡。他赤着上身,筋肉虬张如铁铸;下围蟒纹战袍,赤足踏地,肩扛巨斧、背负玄盾干戚在侧,赫然是刑天。
他以脐为口,腹目凝神,朝苏阳一拜:“刑天拜见圣人,祝圣人万寿无疆。”
苏阳淡淡道:“刑天,你且看看,身边站着谁?”
刑天缓缓转身。腹中双目微微一眨,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后羿兄弟?”
后羿眼眶一热,脱口喊道:“刑天大哥!”随即一步抢上,紧紧抱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