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见状,轻轻阖上双眼。泪无声滑落,两行清亮,顺着雪腮蜿蜒而下。
“嗒……”
泪珠坠地,碎成细花。
天地万籁俱寂,仿佛只剩这一方小小庭院,只剩这一双久别重逢的眼。星辰轮转,光阴奔流,在此刻尽数失重。
“嗡——”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层无形障壁骤然浮现,将后羿的手生生弹开。
“后羿……”
“嫦娥……”
相隔亿万年的恋人,此刻声音微颤,却字字灼热,喊出彼此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嫦娥,等我这屏障,我今日必破!”后羿喉头滚动,双手紧攥成拳,指节泛白,肩背绷得如拉满的硬弓,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嗯。”
嫦娥轻轻应声,唇角扬起,眼底浮起一层水光,是久别重逢前最柔软的光。
忽听一声断喝裂空而起:“射日弓!落日箭!”
话音未落,地仙界某处骤然腾起一道金虹,一弓一箭破云而出,庚金锐气撕开长空,嗡鸣震耳,眨眼已悬于太阴星前,寒芒吞吐,虚空寸寸皲裂。
“老伙计,又见面了。”后羿伸手抚过弓脊箭锋,低语如诉。
弓身轻震,箭尖嗡嗡作响,似在低吼回应;缕缕庚金之气游走弓臂箭镞,化作无数细小箭影,无声刺向苍穹,撕开一道道细若发丝的裂痕。
他抬手执弓,目光掠过嫦娥眉眼,温存一瞬,随即挽弓如满月。箭尖森寒,直指月桂树干。双目冷冽如刃,筋肉虬结如山峦起伏,巫力奔涌似怒海翻潮。弓弦与箭杆上,古老蝌蚪符文逐一亮起,苍莽气息扑面而来,整座太阴星为之屏息。
巫力源源灌入,锋芒所向,月桂树皮悄然绽开蛛网般的细纹。
蓦地,天边鼓声炸响!
刑天与后羿齐齐仰首浓云翻涌,狂风卷地,云层如潮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仙神阵列。十万天兵列阵云海,甲胄森森,旌旗蔽日,杀气凝成实质,压得星尘都为之一滞。
二人皱眉对视,不解其意。
云头裂开,一金甲神将踏祥云而出,手捧榜文,下巴微抬,袍袖一抖,朗声宣读:“玄穹高上玉皇大帝敕命:下界大巫悖逆天纲,擅毁天帝封禁,罪在不赦!今颁天榜一道,尔等即刻伏诛,否则以逆天论处!”念罢,斜睨二人,眼神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话音未绝,一道乌光斧影自天外劈至晦暗无光,却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那仙官尚未来得及合嘴,已化作一滩腥臭脓血,连元神都没能逃出半寸。
李靖脸色骤变,喉结上下一滚,强撑声势喝道:“刑天!你竟敢斩杀天帝使者?还不束手就擒,随本天王面圣请罪!”话虽硬气,背后衣衫却已湿透一片。
刑天向前踏出一步,巨斧拄地,金盾横于胸前,冷笑一声:“吵死了。”
他虎目扫过云端诸神,声如惊雷:“昊天?不过当年紫霄宫里一个端茶倒水的童子罢了!撞了大运坐上天帝位,便真当自己是盘古再生?”顿了顿,声浪陡然拔高:“我巫族自开天立世,可曾跪过谁?拜过谁?圣人不拜,鸿钧不敬,唯奉盘古父神,独尊苏阳圣人!尔等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这二字?!”
众仙神一时哑然。
盘古开天身陨,血为江河,骨为山岳,此界万物皆由其化生谁敢言高过盘古?
苏阳昔年与盘古并肩而立,洪荒崩裂时力挽天倾,以无量功德弥合大陆裂隙,万灵感念,鸿钧亦亲口称其“补天之德,冠绝古今”。这般人物,岂是寻常仙神能比?
满天神将垂首噤声,连衣角都不敢掀动半分,唯恐一句失言,惹来灭顶之灾。
刑天咧嘴一笑,侧身拍了拍后羿肩膀:“兄弟,别耽搁了树,该断了。”
后羿颔首,弓开如月,浑身巫力尽数灌入弓臂,弦已绷至极限,只待一松手,便是雷霆万钧。
李靖急喝:“住手!你是何方妖孽,胆敢毁我月桂?!”
后羿眼皮微掀,朝云头冷冷一瞥眸中无波无澜,唯有一线寒光如刀,直刺诸神心口。
李靖眉心一紧,心头猛地一沉。可他是三界统兵之帅,天庭颜面不能坠,当即厉声下令:“众神听真——即刻擒下此人,押赴凌霄宝殿,听候天帝裁断!”
话音未落,忽见一道斧影劈空而至,刺得人双目发涩、眼前发白。众人定睛再看,刑天已立在当场,目光如铁,冷冷扫过诸神。
李靖沉脸喝问:“刑天!你意欲何为?”
刑天不答,只将巨斧横于胸前,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谁敢上前一步,斧下不留活口。”
众神齐刷刷望向李靖。他脊背微绷,喉结一滚,终是咬牙道:“既阻天旨,罪同主犯一并拿下!”话落令旗猛挥,身后天将如潮涌出,直扑刑天与后羿。
刑天仰天怒啸,斧锋骤起!一道浓墨般的乌光扫过,所及之处天兵甲胄寸裂;再一抡,寒芒炸开,百十天将竟连哼都未及出口,便化作簌簌灰烬,被风一卷,散入虚空。
众神倒抽冷气,惊退半步。刑天却昂首望向天庭方向,唇角微扬,语声凛冽:“昊天,吾未曾寻你,你倒先来扰我。好得很——待后羿兄弟救出嫦娥,再与你当面清算!”
后羿。
这二字一出,满场皆静。原来那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男子,竟是洪荒赫赫有名的大巫后羿!上古之时,帝俊九子陨于其箭下,那一箭穿云裂日之威,至今仍在老辈仙人口中流传。圣人偶有提及,亦颔首称奇;大神通者谈及,无不肃然动容。
眼下众人顿觉棘手:单一个刑天,已难压制;再添后羿,更是雪上加霜。大巫虽无仙道果位,修为却稳踏大罗金仙之境;更遑论昔年曾与准圣正面交锋而不败这般战绩,谁敢轻言围剿?
正自踌躇之际,轰隆一声巨震撕裂长空!太阴星剧烈震颤,整座星域倏然浮起一层无形光幕。可那支破空而来的落日箭,势如奔雷,只稍一滞,便洞穿屏障,直贯宫门!
“嫦娥”
“后羿”
两声呼喊,穿透万籁。就在十万天兵、无数仙神灼灼注视之下,后羿张臂迎上,嫦娥纵身扑入那一抱,紧得仿佛要碾碎亿万年孤寂。地仙界多少男仙魂牵梦萦的月宫仙子,此刻被另一双手牢牢揽住,满天神将胸中翻腾酸涩,却无人敢动分毫。仙亦有情,情亦生妒;可后羿之名,震彻洪荒久矣,谁敢触其锋?更何况,他与嫦娥之事,诸天圣人尽知根底那是苏阳亲颁法旨所许,岂容旁人置喙?圣人都缄口不言,余者更不敢妄动。于是,这一对离散亿万载的夫妻,终于重聚于太阴星巅。
天庭上下,十万天兵列阵如林,人人瞪圆了眼,看着自己心中供奉多年的清冷仙子,被另一个男人拥在怀中喉头发紧,指尖发凉,却只能咽下所有不甘。
又能如何?他们的故事,早刻进洪荒山河里。上古传颂,凡间吟唱,连市井小儿都能哼出几句“羿射九日,娥奔月宫”。
此刻,二人相拥无言,唯有指尖颤抖、衣袖摩挲,诉尽那漫漫光阴里,无人可代的思念与煎熬。
“天王咱们怎么处置?”一名神将嗓子发干,忍不住凑近低声相询。
怎么处置?李靖垂眸,眼角微微一跳。心下苦笑:本王哪敢处置?夫妻重逢,天理人情俱在,你让本王拿什么理由动手?
念头一闪即逝。他抬手整了整甲胄,朗声道:“此事非我等可决速禀大天尊,听候定夺!”言毕,掌心托出一枚青玉牒,灵光一闪,直飞凌霄。
另一边,后羿携嫦娥缓步上前,向刑天郑重见礼。三人刚互致数语,忽闻天际鼓乐齐鸣,仙音袅袅
天地骤然一震!众人仰首,但见一辆七彩宝车破云而来,龙驾腾跃,凤影翩跹;仙妃执素屏立于车前,玉女捧琼浆随行左右;珠帘垂落,宝玉流光,异香氤氲,铺满整片苍穹。
众仙神一见这仪仗,立时心领神会玄穹高上玉皇大帝,亲临了。
霎时间,千神俯首,万将垂冠,齐齐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