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端坐龙辇之上,双目微阖,目光如渊,缓缓掠过刑天、后羿与嫦娥三人。片刻,他轻轻抬手,示意众神平身,继而敛眸,神色淡漠,不悲不喜,不怒不愠。
刑天一见昊天现身,当即腾空而起,干戚在手,声如裂帛:“昊天,你来了!”话音未落,杀意已如寒潮破堤,周身煞气迸射虚空,凝成刀、剑、斧、矛,铮铮震耳。
众仙神闻其声便知不善,立时聚拢至昊天身侧,不动声色,却已布下层层护持。
昊天连眼角都未朝刑天方向抬一下,只笑吟吟道:“呵呵,刑天道友,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刑天闻言,嘴角一扯,冷意森然。手中干戚猛震,虚空嗡鸣如鼓,涟漪层层荡开;齿关紧咬,金石相击之声噼啪不绝:“哼!当年我稍一疏神,被你那昊天镜罩住巫力,一时滞涩——你趁机斩我首级,镇于常羊山中。今日我既归来,你我这笔旧账,又当如何清算?”
话音未落,周身黑煞翻涌,顷刻化作千军万马般的兵戈虚影,斧劈矛刺,呼啸扑向昊天。
昊天却面不改色,龙袍轻扬,帝气如沸蒸腾而起,迎风一卷,煞气所凝兵刃尽皆溃散。他脸上笑意未减,徐徐开口:“昔日人间人皇之争,蚩尤不自量力,借偷龙转凤之术托生人族,妄图篡夺人皇正统。昊天虽不才,却是道祖鸿钧亲授监察周天权柄之天帝。蚩尤作乱,酿此大祸,朕既知情,焉能坐视?再者,人皇本须出自人族血脉正源,蚩尤自以为披上人皮,便可鱼目混珠——可惜,他无此命格。终被轩辕黄帝枭首,五马分尸,镇于五岳之下。此事天地共鉴,神明共晓。道友不明就里,擅闯天庭,朕略施惩戒,已是宽宥。如今你不思恩义,反来索要因果,这般行径……莫非是巫族新传的规矩?”
这番话绵里藏针,字字如钉:先以古史为据,点明人皇正统不容僭越,暗讽巫族妄用诡术谋位,结果身死道消、肢解封山,永世不得完躯;再揭刑天当日悍然攻阙,不分皂白,而昊天反以雷霆手段制敌,斩首封山,实属应有之罚;最后更将昔日镇压,粉饰为“手下留情”,反指刑天旧事重提是忘恩负义。最毒处,在于借蚩尤之败,影射整个巫族——既失势,又失道,连出手的正当性都被一并抹去。分明无意和解,亦深知刑天绝不会低头,索性撕破脸皮,谈笑间占尽话锋,寸步不让。
由此足见,此时昊天远非后世《西游记》中那个畏缩怯懦的玉帝。他端坐凌霄,舌绽春雷,政争手腕老辣精准,言辞如刀,不见血而令人心寒,偏又句句扣着天理人伦,叫人无可驳斥。
此言一出,刑天与后羿双目赤红,杀气冲霄。就在此时,天穹骤裂一道金芒,疾如流星,直贯昊天眉心!
“哼!”
昊天不及细想,本能祭出“昊天镜”。镜面垂落缕缕金光烟幕,严丝合缝裹住周身,霞光缭绕,瑞彩纷飞;龙气激荡,倏然凝成一条金鳞巨龙,盘旋护主,龙吟隐隐。
嘭——!
金光撞上烟幕,轰然炸开,余波撼动九天,星斗摇曳。
满天仙神尚在瞠目之际,攻防已毕。
昊天脸色阴沉似铁,目光如刃,直刺后羿,牙关紧挫,咯咯作响:“后羿!尔竟敢行此偷袭之举?羞耻二字,可还认得?”
此语一出,等同将整个巫族尽数推入对立之境。巫族纵已势微,仍有四位祖巫存世——后土、玄冥、烛九阴、共工。哪一个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纵横寰宇的大神通者?昔年巫妖大战之威,至今仍令诸天忌惮三分。
果然,话音未落,虚空陡然撕开四道巨大旋涡。万众瞩目之下,四只遮天蔽日的手掌,自混沌深处悍然探出,挟万钧之势,齐齐拍向昊天!
一只手掌温润如脂,透着大地般沉实的生机;
一只手掌骨节暴突、尖刺森然,阴云低垂,所过之处皮肉溃烂、神魂蚀散;
一只手掌形似龙爪,周遭虚空忽而凝滞、忽而奔涌,时间在指缝间错乱颠倒;
最后一只巨掌裹着三色水光轰然压下——炽白如熔日,幽蓝似寒渊,暗紫若永夜;三色光晕旁,一元重水如铅坠地,九天溺水无声吞天,三昧真水灼灼焚空,万水本源尽聚于此。
众仙神心头一凛,当即明了:是仅存于世的四位祖巫亲至!
昊天纵为三界共主,却口舌如刀,字字剜巫族之根,早已将十二祖巫尽数得罪。此番四人齐出,岂是忍气吞声?分明是以跨界大术,当空问罪!
共工虽被苏阳拘于囚牢,一身法力却未损分毫,禁制未设,神通如旧——若非如此,何以破界挥掌,直击天庭?
轰隆隆……
四掌齐落,如天柱崩塌,威势撼动六合八荒。
刹那间,三界震动,诸天皆知太阴星上风云骤变。那四只撕裂苍穹的巨手,无需报号,已昭然天下:唯祖巫可为!
昊天亦非凡俗,仓皇中祭出鸿钧亲赐的昊天镜。
镜光初绽,却难挡四道蛮荒意志碾压而至——他喉头一甜,张口便喷出一口淡金血雾。
“哼!再敢辱我巫族一字,纵鸿钧踏临,吾等亦斩你于掌下!”
虚空中,四股浩荡神念如雷贯耳,狠狠撞入昊天识海。他身子一晃,又呕出鲜血,踉跄欲坠,显是毫无防备,被这雷霆一击打得措手不及。
四位祖巫既已得手,冷语示警后,身影便如潮退,瞬息隐没于虚空深处。
昊天脸上青红紫绿轮转不休,快得令人眼花;帝冠歪斜,龙袍皱如抹布,几缕鬓发狼狈垂在额前——堂堂玉帝,此刻竟如街头斗殴失手的莽汉。
身后十万天兵肃立如林,满朝正神默然屏息,目光灼灼,无人上前半步。
刑天与后羿对视一眼,嘴角齐齐扬起。
一声狂笑炸开,震得星尘簌簌而落,笑声里裹着铁锈般的快意,直扎昊天心窝。
笑罢,刑天眼中杀意翻涌,干戚横胸,狞声道:“昊天!你方才辱我巫族,祖巫已罚,可这笔账——还没清!”
“今日,旧恨新仇,一并了断!圣人若来,我亦持斧相候!”
昊天闻言,怒火焚顶;旁侧仙神却在心底冷笑:尔等巫族不修元神、不通天机、不参因果,如今倒打起‘了因果’的旗号?可笑!可叹!
腹诽未歇,刑天已抡起干戚,踏碎虚空,直扑昊天!
昊天怒极拔剑,“哐啷”一声龙吟破空,寒光乍起,迎面截杀!
二人战作一团,斧影如山,剑气似电,金铁交鸣之声密如暴雨,火星迸溅如星雨纷飞。
刑天边战边喝:“后羿兄弟且歇息观战——看哥哥如何教他懂什么叫‘礼’!”话音未落,一记开天斧势挟风雷,劈空斩下!
昊天气得双目充血,手中长剑舞成一片银幕,不求伤敌,只待那千钧一隙,狠刺其命门!
数百回合过去,场边十万天兵、满朝仙神竟成了看客。
有人暗喜:平日里这昊天仗着封神榜作威作福,呼来喝去,连三教弟子、散仙真人都不放在眼里;今日被巫族当众抽脸,活该!就让刑天再削他三分颜面,看他日后还怎么端那玉帝架子!
正此时,天边仙乐忽起,清越悠远。
一辆凤辇破云而来,赤凰引驾,祥雾铺路,异香弥漫九霄;两列素衣仙女执幡随行,云裾翻飞,瑞霭盈空西王母,瑶池之主,亲临太阴星!
西王母立于云阶之上,目光扫过场中缠斗的两人,眉梢微凝,再一瞥那些僵立不动、袖手旁观的仙神,心头火气直冲顶门,厉声喝道:“还杵在这儿作甚?速去擒下那狂悖之徒!天帝若有半分损伤,你们谁担得起这滔天干系?”
众仙神闻言一凛,霎时醒悟昊天纵然不得人心,终究是名义上的三界共主。真出了差池,失察之罪逃无可逃;若圣人降问,怕是连转世投胎的余地都不剩。念头刚落,正欲腾身而上,却见一人凌空而立,衣袂不动,眸光如冰,冷冷扫来。
“谁敢动一步,先问过我手中射日弓、射日箭答不答应!”后羿话音未落,弓已满弦,箭锋寒光刺骨,直指全场。
仙神们脚步一顿,喉头微动,目光齐刷刷盯在那泛着青白冷光的箭镞上。上古传说犹在耳畔:此人一箭裂云,十日坠空;妖族天帝亲子,亦饮恨其下。那弓那箭,专克金乌,连太阳真火都压不住它的锋芒谁敢当先送命?
西王母见状,额角青筋微跳,声音更冷:“愣着等天塌下来救驾么?还不上前护驾!”
“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射日弓、落日箭四字,早与后羿之名一道刻进洪荒骨血里,闻之胆寒,避之唯恐不及。
话音未落,忽听天穹裂开一声凄厉乌啼,紧随其后,赤金色火流轰然倾泻,如天河倒悬,灼浪翻涌,直扑太阴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