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缓缓掀开,目光如古井无波,掠过众人脸庞,开口道:“这一场天地大劫,自混沌初开以来,从未有如此凶险。诸位务必慎之又慎,莫要落得形神俱灭。”
众人虽早知劫数非同小可,心底却仍揣着几分不解。
白玄抬手合十,躬身一礼,问道:“敢请老师明示,我等当如何自处?”
苏阳神色平静,只吐四字:“守卫洪荒。”
几乎就在同一刻,洪荒各处,皆有类似叮嘱悄然落下。
轰!
一声巨震,远超笔墨所能描摹,横扫六合,撼动八极。
旋即,四道浩荡长河骤然撕裂天幕,宛若星汉倒悬,裹挟万钧之势,直坠下界。
刹那间,下界腾起一只遮天巨掌,其势如盘古昔年撑天之脊梁。
那手掌之巨,几欲将整个苍穹纳入掌心。
五指猛然攥紧,悍然扑向四条奔涌长河。
不拘法理,不循时序,不碍虚空,不滞物质,亦不避一切无形之念、无相之识。
“哼,且看本祖剑阵!”
虚空中冷声乍起,四柄杀剑破空而至,寒光凛冽,锋芒所过,虚空寸寸崩裂。
杀意如潮,煞气如渊。
剑影纵横翻飞,似蛟龙搅海;剑气激射长空,如暴雨倾盆,顷刻间搅得天地失序。
忽有一柄古剑自虚无中飞来,通体素朴,道韵天成。
剑身纹路幽微,暗藏三千玄机,每一缕刻痕,皆蕴至理无穷。
此剑迎空一叩,轻轻敲在四柄杀剑刃口。
无霞光,无雷音,无天地变色。
平平无奇一击,却已尽摄大道真意,四剑应声偏斜,灵光骤黯,仿佛被抽去筋骨,颓然低垂。
古剑一击得手,正欲敛势退隐。
岂料,茫茫虚无之中,忽生一株青柳。
枝叶鲜润,翠色欲流,光晕朦胧,娇嫩得似能滴出水来。
树干巍然横贯虚空,无论身在洪荒何地,抬眼便见其全貌。
无数根须舒展摇曳,深深扎入虚空深处
这方天地,竟似成了它的沃土。
柳树静立,不动不摇,而周遭一切,却悄然生变:
空间沉凝了,气息稳住了,连风都慢了一拍。
“唰!”
一截柔韧柳枝倏然挥出,卷起漫天碧烟。
烟霭氤氲,化作亿万纤细丝线,无声缠绕剑身,密不透风。
“嗡——!”
古剑震鸣,剑气狂飙,左冲右突,欲斩断束缚。
此时,虚空再起仙音,清越悠远,直入道心。
一管玉笛凭空浮现,无人执持,自行吹奏。
乐声婉转,似春风拂面,又似雷霆暗涌。
“啪!啪!啪!”
音波凝为无形刀锋,精准劈开层层丝线。
古剑瞬时挣脱桎梏,悬于半空,嗡鸣不止,剑气如怒涛奔涌,倾泻而下。
“咔嚓!咔嚓!”
本无形无质的空间,竟在剑气之下寸寸龟裂,如镜面崩碎。
裂隙之后,是五彩斑斓的混沌乱流
诸般驳杂、狂暴、不可测之力翻涌不息,圣人误入,亦难全身而返。
此刻,这些乱流竟被一股不可见之力牵引,聚成滔天江海,朝着虚空某处猛力冲刷。
“哗啦啦”
水声潺潺,竟真如九天银河奔涌而下。
“时间暂停。”
一声断喝自虚无深处炸响。
只见那绚烂长河,顷刻凝滞,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恍若亘古冰晶。
“时间法则?!”
一声惊呼未落,无垠虚空缓缓浮现出一尊高渺身影,伟岸如岳,不可仰视。
三千缕银发狂舞如瀑,双瞳似熔银淬炼而成,面容妖冶俊朗,身形高大挺拔,只披一袭素净月白长氅,不饰纹章,不染尘嚣,淡得近乎透明。
远处虚空骤然塌陷、拧转,仿佛深海巨涡无声翻涌。
扭曲渐次平复,四道人影自虚无中缓缓凝实,轮廓由淡转浓,如墨入水般清晰。
“罗睺,杨眉。”
罗睺唇角微扬:“时辰,你料不到吧?”
苏阳轻笑一声,衣袖微扬,风骨疏朗:“确未料到前脚刚送走黄觉、成阴,后脚你便搬来‘时间之神’‘空间之神’压阵。大道这手‘均势’,下得真巧。”
“黄觉、成阴二位道友,不幸陨于你手。今日,本祖特请‘时间之神’与‘空间之神’驾临。其中一位执掌时间法则,倒要看看,你如何接招。”
“时间之神?空间之神?”
苏阳低声重复两遍,眉峰一压,眼底寒光乍起,唇边浮出一丝讥诮冷笑:“口气不小。”
“吾参悟时间法则亿万载,尚不敢冠以‘神’字。尔等域外蛮族,不过初涉时间皮相,便敢僭称‘神’号?脸面何存!”
话音未落,丹尼佛与安德鲁面上笑意倏然冻结,眸中杀意暴起,阴煞之气如墨汁泼面,顷刻覆满整张脸。
“真是个粗鄙畜生!半点贵族气度没有,连强者体面都不要了,活脱脱一头拱泥的脏猪!”安德鲁啐出一口唾沫,咬牙低吼。
罗睺与杨眉闻声,眼角余光微闪,杀机一闪即敛。虽与苏阳为敌,但同为混沌三千魔神,被斥为“猪猡”,便是将他们一并踩进泥里耻辱,须以血洗。
“今日,便让你这域外蝼蚁、化外贱民睁眼瞧清楚:混沌初开时纵横不灭的三千魔神,究竟是何等气象!”苏阳声未落,杀意已如刀出鞘,锋芒毕露此生头一遭,他如此渴望一人即刻毙命。
话音劈开虚空的刹那,天地陡然一静。
一道不可名状、不可测度的意志,自亘古幽暗深处轰然垂落。
天地随之震颤,异象顿生
雪,不知从何时起飘落。不是零星几点,而是漫天铺展,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迅疾盖尽山河。转瞬之间,目之所及,唯余一片浩荡银白。
银装素裹,凛然生辉。
又一道恢弘气机,自冥冥深处奔涌而至。
哗啦
一条银光流淌的长河破空而降,水声潺潺,却非凡响,似自开天之初奔来,波光摇曳间,尽是难解难言的大道玄机。
与此同时,苏阳周身气息亦悄然蜕变,沉静中透出万古不移的威压,与那银河遥遥相契,浑然一体。
恍惚间,那横贯天宇的银色长河,竟似他意志所化的具象真形。
丹尼佛与安德鲁面色骤然凝重,再无半分轻慢。四人各自引动本源,隔空召来属于自己的长河,意志沉入其中,人河合一。
霎时间,五股凌驾万法之上的意志,如五座太古神山,镇压六合八荒。
天地有灵者,无论草木禽兽、精怪山魈,乃至懵懂稚子、垂死老叟,识海深处皆如遭雷击,齐齐感知到那五股超脱一切、统御万有的意志。
万灵俯首,非因胁迫,而似血脉深处本能催促心甘情愿,虔诚叩拜。
众生祈愿,化作无数缕无形无相之力,自四面八方升腾而起,汇向苍穹。
天地间有多少生灵?
数之不尽。以亿万万兆计,犹嫌不足;若比恒河沙数,方近其真。
每缕念力微若游丝,几不可察,可亿万兆生灵同心所聚,终汇成一股磅礴浩荡、悬于九天之上的洪流,在云层之上无声奔涌、盘旋、蓄势。
高空中的五人,自然感之分明。
“众生念力……”
苏阳银眸仰望天际,瞳中银光骤亮,似有电火掠过,心头豁然通明。
他未启唇,喉间却似有古老音节自行流转,无人能解,却令虚空微微震颤。
那一道道念力,在空中蜿蜒游走,灵动如活物,宛若千百条通灵银蛇。
苏阳抬手一指
刹那间,所有念力如百川归海,呼啸奔涌,争先恐后扑向他掌心。
指尖一凝,乳白色的光晕悄然浮现,微弱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可罗睺四人却同时脊背一紧那点微光里,竟裹着一股陌生而沉甸甸的压迫感。
“时间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