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无极,太上大道……”
“贫道终究缺了那一线机缘,始终摸不到圣人境界里那点玄之又玄的变数.......可惜,真可惜。”
道观正殿内,镇元子端坐于混元蒲团之上,双目垂敛,呼吸几不可察。头顶忽有庆云升腾,初如新乳,温润澄澈;须臾间龙吟虎啸齐发,风卷云涌,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混元未判、阴阳未分的混沌图景。
雷声隐隐,自云中滚过。那庆云颜色渐次沉暗,由白转灰,由灰入浊,终成一片茫茫无光的混沌海。
就在这混沌最浓处,忽见一巨人横立其中,虬筋暴起,手擎开天巨斧,朝着幽暗狠狠一劈
“咔嚓!”
混沌如裂帛,轰然撕开。清气扶摇直上为天,浊气沉坠凝结为地。子时天开,丑时地辟,寅时人现。三才落位,阴阳相生,草木抽枝,虫鱼跃浪,万类自此而始。
庆云演化的这幕开天景象,尚未收束,虚空深处忽有一条长河无声浮现河水无波,却载尽古今因果,名唤“命运长河”。河面半尺之上,镇元子身影已半浮半悬,衣袂微扬,似将挣脱桎梏,跃出定数。
若成,则如鲤化龙,一步登圣;若败,则重堕沉沦,再难脱身。
“轰!”
一声爆响炸自庆云核心。那刚刚成形的天地、山河、生灵,顷刻崩解,如镜碎、如烟散,不留半点余痕。
命运长河中,那道即将离水的身影,亦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拽,倒跌而下,“扑通”一声,重坠回湍急河面,溅起一圈无声涟漪。
“唉”
一声轻叹,短而沉,像一块磨了千年的青石沉入深潭,不响,却压得整座大殿梁木都似微微一颤。
“混元无极,圣人大道果然不是闭门打坐、掐指推演就能叩开的门。”镇元子睁开眼,嘴角牵起一丝淡笑,眼角却泛着久修未褪的倦意。那笑意里没有愤懑,只有一种看透了又未放下、走到了又退回来的涩然。
他刚欲抬手抚额,神色忽地一凝。
“嗯?”
话音未落,一声断喝已破空而出:“何方宵小,敢撼我万寿山护山法阵?!”
声如洪钟,却非怒吼;字字分明,却含大道律令。音波所至,虚空顿起千层叠浪,仿佛整片天地骤然化作一泓大湖.......涟漪一圈圈荡开,炸雷紧随其后,在云层里翻滚奔突,震得山鸟惊飞、松针簌簌而落。
镇元子身形一闪,不闻风声,不见残影,只觉念头一动,人已在五庄观山门外。
抬眼望去,云端悬着两人,一男一女,气息迥异于洪荒诸仙。
男子金发灼灼,如熔金浇铸,每一根发丝都似裹着朝阳初升时的第一缕光,刺目却不灼肤,倒像把太阳星摘下来,细细梳拢,盘在了头上。
女子银发垂腰,冷月般清冽,一双瞳仁泛着霜色寒光,静默时,连她周遭三尺内的空气都似凝滞了,仿佛太阴星悄然降世,不言不语,已教人脊背微凉。
镇元子眉梢略沉,并未立即发作。他活过数个量劫,见惯沧海桑田,更知洪荒之外尚有无垠界域。眼前二人,绝非此界土生土长,十有八九是借着天地大劫的缝隙,溜进来“讨些便宜”的外域来客。
可他性子向来宽厚,从不因身份高便欺凌后进,也不因修为深就动辄雷霆。佛门老祖讲经,他听过三次,每次拂袖而去前,必先合十致谢;截教弟子误闯万寿山禁地,他只遣童子引路送出,未伤一根毫毛。
今日之事,他本可袖手旁观大劫临头,各扫门前雪者多矣。偏他这些年只守道场,参悟大道,既未结盟,也未树敌,一心清净。
故而这一问,仍是先礼后兵:语气平和,姿态端方,连袍袖拂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只见那金发男子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朝上,微微躬身,开口时舌底似有金石相击之声:“吾乃晨曦之主,洛山达。久闻此山藏有二宝:一曰‘人参果’,食之延寿养神,效用非凡;二曰‘天地宝鉴’,传闻乃大地初胎所凝,厚载坤德,神妙莫测。本座神国新筑,正缺两件压殿之器愿以等价灵珍交换,还请阁下割爱。”
镇元子听罢,眼皮微跳了一下。
好一张嘴,比蟠桃园的藤蔓还缠人。
人参果?那是他道场根基,万年三十枚,一枚一甲子,不单是果子,更是他与地脉同息、与山川共命的信物;天地宝鉴?更是他证道之初便伴身的本命至宝,镜面映山河,镜背刻乾坤,连鸿钧老祖观后都曾颔首三息。
这两样东西,早不是“宝物”,而是他半条命、半副骨。
若对方是诚心拜山,携礼而来,哪怕只求一枚人参果,他也会命清风明月去后园摘下,亲手奉上地仙之祖的名号,从来不是靠拒人千里挣来的,而是靠待人以诚、授道以实攒下的。
况且,人参果对金仙之下确是至宝,可对太乙境以上,不过聊胜于无:补些法力,养些元神,如同凡人饮一碗参汤,提神而已,谈不上逆天改命。
可此人开口便是“采摘一二”“装饰神国”,话里没半分商量余地,倒像进自家果园摘果子,顺带要拆了门楣扛走。
镇元子缓缓吐出一口气,袖口垂落,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捻。
“道友若只为尝鲜,人参果贫道虽珍,却非吝啬之人。一万年结三十枚,分你一枚,权当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扫过对方银发女子,又落回洛山达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地:
“可天地宝鉴此物非赠非卖,亦不外借。想来道友初临洪荒,未必深知此物干系之重。贫道念你远来不易,不加责难,只请速速离去。莫让一时贪念,烧了自家道基,坏了真仙清誉。”
话至此处,软中有骨,敬中带锋。不骂、不争、不显怒容,却把分寸、立场、分量,全都摆得明明白白.......就像老农指着自家田埂告诉外乡人:这垄是我的,犁沟是我踩的,谷种是我留的,你若渴了,井水管够;若想掀我犁铧,那就恕不奉陪了。
这便是仙家高辈的气度若非血海深仇,单为几句口舌之失,向来不难化解。修为到了这般境地,早不能拿凡俗眼光去揣度;得从天地之势、因果之线、气运流转里细看。那份沉敛与分寸,不是几行墨字能道尽的。
洛山达听了,嘴角一翘,眼尾微扬,慢悠悠开口:“噢?那本座偏要强取呢?”
镇元子脸上的笑意淡了,眉梢一压。他心里清楚,此人根本没打算讲理,是存心搅局。既不要体面,便不必给台阶;仙家的涵养,从来只留给知进退的人。
他当即敛容,声如古钟:“阁下大可试试贫道这‘戊土大阵’的分量。”
洛山达冷冷哼了一声,未答一字。肩背一震,体内神力奔涌而出,周身凭空腾起层层烈焰.....赤金灼亮,焰心翻滚,密密匝匝裹住全身,活脱一个行走的火球,热浪扑面,连空气都扭曲晃动。
“太阳真火?”
镇元子眉头一蹙。他心头生疑:这化外之人,怎会掌得后天第一等暴烈之火?
话音未落,洛山达忽地腾空而起,身形骤然拉长、膨胀,瞬息间化作一轮耀目骄阳,悬于九霄之上。天上赫然两日并列,光焰倾泻而下,万寿山方圆万里,草木蜷缩,溪流蒸干,山石泛白,大地龟裂如蛛网。
“太阳真火……身化大日?你莫非也是三足金乌一脉?”
镇元子心口一沉。他万没料到,眼前这蛮夷竟能驭使此火,更竟能施展金乌嫡传的“化日”之术此事不合常理,越想越觉蹊跷。
他闭目凝神,元神跃入天道,法眼乍开,两道金芒直刺苍穹。命运长河在他识海中翻涌奔腾,浪花激荡,似有无数因果丝线在其中浮沉明灭。
此时,紫薇帝星悄然垂下一缕清辉,落入他指尖。一缕紫气盘绕指间,随他掐算推演,指节轻叩,如叩天机。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高空那轮烈日,声音平静:“原来如此.....你是太阳星气运所钟,偶然凝形而生。难怪能御此火,倒也说得通了。”
“你怎么知道本座诞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