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天失魂落魄地离去,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消失在青云城午后的喧嚣里。那袋沉甸甸的中品灵石,依旧孤零零地躺在落满灰尘的木桌上,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却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世俗的贪婪与铺子里的神秘隔绝开来。
我没有去动那袋灵石,任由它在那里。它既是诱惑,也是考验,更是我态度的宣示——有些因果,我不沾。
转身走到门口,我抬手将那块写着“理发刮脸,童叟无欺”的旧木牌轻轻翻转。背面,是四个新刻的、笔锋如刀凿斧劈般凌厉的大字——“神魔莫入”。
木牌翻转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凛冽的“势”以铺子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这并非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源自“斩神”本质的规则宣示,微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寻常凡人乃至低阶修士路过,只会觉得这铺子今日格外安静,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打扰。而那些藏身暗处、心怀鬼胎的窥探者,则在触及这股“势”的瞬间,心神俱是一凛,仿佛被一柄冰冷的锈刀点在了眉心,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一时间,那些或明或暗投射而来的目光,少了大半。剩下的,也变得更加谨慎、更加深邃。
“神魔莫入”。
四个字,像一道分水岭。
接下来的两日,铺子果然清静了许多。再无林啸天那般直接上门的“大客户”,连寻常街坊也似乎感应到什么,来得少了些。我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张旧竹椅上,就着天光,不紧不慢地磨着那把似乎永远也磨不完的剃刀。
沙……沙……沙……
磨刀声成了铺子里唯一的韵律。每一次摩擦,都不仅是打磨刃口,更是在温养那缕受损的“刮骨刀意”,也是在将我的神念,如同蛛网般,以铺子为中心,细细地铺陈开去,感知着这座城池最细微的脉搏。
我能“听”到,城中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陌生的、强大的气息在增多,他们隐匿在客栈、酒楼、甚至普通民宅中,彼此警惕,相互试探。城主府的防卫明显加强了,阵法光晕在夜间若隐若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笼罩着整个青云城。
而所有的暗流,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
那里,是苏铭离去的方向,也是福伯身上那股沉睡神性感应的源头,更是我的剃刀传来隐约“渴求”的方向。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我正准备关门,一阵轻微却异常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铺子门外。
来人了。
而且,不是普通人。这脚步声沉稳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每一步的距离、轻重都分毫不差,显示出主人对自身力量精准到极致的控制。
我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磨着刀,仿佛手中的事比天还大。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来人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那块“神魔莫入”的木牌前,静静地看了片刻。
半晌,一个温和、醇厚,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
“好字。好重的杀伐气。”
我这才缓缓抬头。
门口站着一位青衫文士。看面容约莫三十许,五官俊朗,下颌留着三缕清须,眼神温润,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风度翩翩。他手中拿着一卷古书,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像一位游历至此的普通读书人。
但我的“真视之眼”却看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内敛、几乎与天地元气融为一体的清光。这清光并非防御,而是一种“理”的体现,是自身道行与天地规则高度契合的外显。
元婴后期,而且是触摸到化神门槛的元婴后期大圆满!只差一个契机,便可一步登天。
更重要的是,在他那温润的眼底深处,我捕捉到了一丝与这方天地规则隐隐共鸣的淡漠。那不是对人的淡漠,而是对众生、对因果的一种超然审视。这种眼神,我曾在一些古老的、试图化身天道的修士身上见过。
他来者不善,而且,比林啸天那种货色,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过奖。”我收回目光,继续磨刀,“理发,还是刮脸?”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来。他步履从容,仿佛走进的不是一间诡异的剃头铺,而是自家的书房。他目光扫过空荡的铺子,最后落在那袋未被收起的灵石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林家主,在此处碰了壁。”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
“小店规矩,神魔莫入。”我头也不抬,“他的病,根子不在这里。”
“哦?”青衫文士走到那张为客人准备的旧椅子前,却并未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椅背,感受着那粗糙的木纹,“那依阁下之见,他的病根在何处?”
“东南。”我吐出两个字,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青衫文士抚弄木纹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温润的眼底,仿佛有星河流转,深邃得让人心悸。
“东南……”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依阁下看,我这等……是神,是魔?”
话音落下,铺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窗外街市的喧嚣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力,缓缓弥漫开来。这不是灵压,而是“道”的压迫,是高位存在对低位规则的一种自然倾轧。
若是寻常金丹修士在此,只怕早已心神崩溃,跪地臣服。
但我依旧坐着,手中的磨刀石划过剃刀,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将这凝重的压力悄然化解于无形。我的道,是“斩断”,是“剥离”,是超脱于这方天地规则之外的“手艺”,他的“道域”,还压不住我。
我停下磨刀的动作,拿起剃刀,对着窗外最后的余晖,仔细审视着刃口那一道细微如发的寒光。
“是神是魔,与我无关。”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入了我这门,便是客人。是客,就要守我的规矩。”
我转过头,第一次正面迎上青衫文士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的规矩就是,先付钱,后理发。而且……”
我的目光扫过他看似平常的躯体,在他的眉心识海和丹田气海的位置微微停留了一瞬。在那里,我“看”到了两团交织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的光晕。一团清冽如月华,是修士精纯无比的元婴。另一团,则煌煌如大日,散发着纯粹而古老的“神性”!并非寄生,也非种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融合!
“……而且,客人您这‘头’,可不好理。”我缓缓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惧意,只有一种面对高难度“手艺活”时的专注与审慎,“您这已非‘理发’,而是‘改易根基’。价格,可不便宜。”
青衫文士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他看着我,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探究。他显然没料到,我不仅能看穿他的修为,更能一眼洞悉他体内最大的秘密——那试图与元婴融合,助他踏出最后一步的古老神性!
这是他最大的机缘,也是最大的隐患!成功,则化身神君,逍遥天地。失败,则道消神陨,万劫不复。
他沉默了片刻,铺子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消失,铺内陷入昏暗。
良久,青衫文士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那温和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
“没想到,在这青云边城,竟能遇到阁下这等人物。”他微微拱手,“在下百里清风,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百里清风?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拥有这等修为和气象,绝非无名之辈。
“陈末。”我报上名字,算是回礼。
“陈师傅。”百里清风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灵石,而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温润的白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背后则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此物,权当见面礼,亦算是……预付的诊金。”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那袋灵石旁边。令牌落桌的瞬间,周围紊乱的天地元气竟平复了几分,隐隐有大道清音回荡。
我瞥了一眼令牌。这东西蕴含的“道韵”纯粹而强大,对于参悟天道规则的修士而言,堪称无价之宝。其价值,远非那袋灵石可比。他出手倒是大方,也足见其“病症”之棘手,以及他对我的判断之信任。
“客人倒是信得过我。”我没有去碰那令牌。
“非是信得过阁下,而是信得过我的眼睛,和……它。”百里清风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剃刀上,意味深长,“能斩断‘因果’的刀,自然也能理顺‘乾坤’。”
他果然认得这刀的来历,或者至少感知到了它的不凡。
“阁下既知风险,当知此事急不得。”我收起剃刀,“时机未至,强行出手,必遭反噬。”
百里清风点了点头:“我明白。此番前来,一是确认传闻,二是结个善缘。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再来寻陈师傅。”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意有所指:“况且,眼下这青云城风雨欲来,阁下此处,怕是难得清静了。或许,我们很快就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再次对我拱了拱手,转身飘然离去,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铺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那块“道”字令牌,在昏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我拿起令牌,感受着其中磅礴而纯净的道韵。百里清风,神性融合,合作机会……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而我这把剃刀,注定要在这漩涡中心,为这满城“神魔”,好好理一理他们的“头”了。
山雨,终于要来了。而我,也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