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清风留下的“道”字令牌,在落满灰尘的木桌上散发着温润清光,与旁边那袋冰冷的中品灵石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两样东西,像两个无声的界碑,标记着踏入这间铺子的客人,已然分属不同的天地。
我没有收起令牌,也没有动那袋灵石。它们就那样摆着,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筛选。
“神魔莫入”的木牌挂出去后,寻常的窥探少了许多,但真正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一块木牌而止步。接下来的几天,铺子并未真正清静。来的不再是林啸天那样的地头蛇,也不再是百里清风那般近乎陆地神仙的人物,而是一些更……“有趣”的客人。
第一位,是个穿着打满补丁道袍的老乞丐,浑身散发着馊味,杵着一根焦黑的木棍,在某个清晨摇摇晃晃地撞开门,咧开只剩几颗黄牙的嘴:“剃头……管饭不?”
我的目光掠过他油腻打绺的头发,落在他握着打狗棍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层厚得发亮、几乎融入皮肤的老茧,是长年累月握持某种制式兵刃才能磨出来的痕迹。再看他那浑浊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以及周身那近乎完美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匿气”状态。
这是个高手,而且是极其擅长隐匿和刺杀的高手。修为,至少在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理发二十文,刮脸十五文。不管饭。”我擦着剃刀,头也没抬。
老乞丐嘿嘿一笑,凑到椅子前,一股混合着汗臭和某种腥甜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并不坐下,而是眯着眼打量我,目光像冰冷的刀子,试图刮开我平静的表象。
“小子,听说你这刀,能斩神?”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更带着试探。
我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老人家,我这是剃头刀,只会斩断烦恼丝。”
老乞丐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夜枭般沙哑的笑声:“好个斩断烦恼丝!妙!妙啊!”他笑完,脸色陡然一沉,身体前倾,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我,铺子里的温度骤降,“那你看,老朽我这烦恼丝,可还入得了你的刀?”
杀气凛冽,足以让筑基修士心神崩溃。但我只是感觉皮肤有点发紧,像是一阵凉风吹过。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墙角的蜘蛛网:“入不了。你的‘烦恼’太重,我这小铺的梁子,怕承不住。请回吧。”
老乞丐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恐惧或动摇。但他失败了。我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杀气投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僵持了约莫三息。老乞丐身上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猥琐的老乞丐,讪笑一声:“嘿,梁子不结实,可惜了。”他嘟囔着,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临走前,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桌上那块“道”字令牌,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放弃了,而是确认了某些信息。这青云城的水,比他想得更深。
第二位,是个女人。傍晚时分来的,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裾,身段窈窕,脸上蒙着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眼神哀婉,我见犹怜。
她走进铺子,带来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麝幽香。这香气很好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能扰乱心神波动的力量。
“先生……”她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丝哽咽,“小女子心中郁结,愁丝缠绕,夜不能寐,听闻先生妙手,特来求一个心安。”
她说着,纤纤玉指轻抚额角,姿态柔弱,能激发任何正常男子的保护欲。在她看似无意的动作下,裙摆微动,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踝骨上系着一根纤细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三枚小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铃铛。铃铛无声,但我能“听”到它们震荡发出的、针对魂魄的靡靡之音。
这是个修炼媚术和魂术的高手,而且路子很邪。修为比那老乞丐稍逊,约莫金丹中期,但诡异难防。
我放下剃刀,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女子依言坐下,眼波流转,哀怨地看着我:“先生,您说,这世间的烦恼,当真能一剃了之吗?”
“能。”我回答得很干脆,“只要付得起价钱。”
女子掩口轻笑,眼波更加撩人:“不知先生,要什么价钱呢?灵石?丹药?还是……”她话语顿了顿,眼神带着钩子,“……其他什么?”
我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拭柜台,语气平淡:“看你烦恼的重量。轻的,二十文。重的……”我抬眼,目光扫过她脚踝的红绳铃铛,“……得用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女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哀婉:“先生真会开玩笑,小女子身无长物……”
“你脚上那三个‘摄魂铃’,是件古物,蕴养不易。”我打断她,直接点破,“用它换一次‘安心’,你舍得吗?”
铺子里顿时一片死寂。女子身上的柔媚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寒的煞气。她盯着我,良久,才冷冷道:“阁下好眼力。不过,小女子的烦恼,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丝毫媚意,只有忌惮和一丝不甘,随即转身快步离去,留下一缕渐渐消散的异香。
我继续擦着柜台。这些牛鬼蛇神,开始按捺不住了。老乞丐代表的是某个擅长暗杀的势力,这女人背后可能是某个邪派或隐秘组织。他们都想试探我的深浅,以及我与百里清风的关系。
直到第三天下午,来了第三位客人。这次,是个孩子。
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铺子门口,不敢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剃……剃头,多少钱?”他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恐惧和渴望。
我看着他。在他的头顶,盘旋着一缕极其微弱、但本质却异常精纯的黑色怨气。这怨气不属于他,像是无意中沾染上的,正慢慢侵蚀他微弱的生机。而在怨气深处,我隐约捕捉到一丝与林家、与苏铭体内神性同源,却更加阴冷邪异的气息。
这孩子,是从东南边那片如今已成禁忌的区域逃出来的幸存者?还是……某个存在故意放出来的“鱼饵”?
“小孩,理发十文。”我放缓了语气。
小男孩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怯怯地摊开手心,露出那两枚铜钱:“我……我只有两文钱……能……能帮我剪短一点吗?我头上痒……”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卑微的祈求。那缕怨气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扭动。
我沉默了一下。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是死的。
我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今天掌柜的心情好,两文就两文。”
小男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到椅子前,却不敢坐,只是拘谨地站着。
“坐下。”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那张对于他来说过于高大的旧椅子上。他的身体轻得像是没有重量,骨头硌手。
我没有用剃刀,而是拿出一把普通的剪刀。对付这种无根浮萍般的怨气,剃刀是大材小用,也容易打草惊蛇。
“闭上眼睛,放松。”我一边说,一边动手剪去他枯黄打结的头发。剪刀开合间,我指尖蕴含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清风拂面”的意境,随着剪下的发丝,悄然拂过那缕黑色怨气。
怨气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小男孩浑身轻轻一颤,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很快,头发剪好了,虽然手艺一般,但总算清爽。
小男孩跳下椅子,摸着短短的发茬,小脸上满是开心,恭恭敬敬地将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放在桌上:“谢谢掌柜!”
我收起铜钱,又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早上买的、用油纸包着的肉饼,递给他:“拿去吃吧。”
小男孩愣住了,看着肉饼,咽了口口水,却不敢接。
“拿着,早点回家。”我把肉饼塞进他手里。
他捧着肉饼,眼圈一红,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掉了。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目光微沉。那缕怨气背后的东西,已经把手伸向最无辜的孩子了么?
我坐回椅中,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剃刀。指尖拂过冰凉的刀身,它能感受到我心中那丝微澜。
“规矩是底线……”我轻声自语,“但有些线,可以划得……灵活一点。”
比如,对不该存在的“东西”,我的刀,可以更快一点。
夕阳的余晖将铺子染成暖黄色,但东南方向的天际,那抹压抑的暗沉,似乎又浓重了几分。风雨,正在逼近。而我的刀,也已饥渴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