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修行渐入佳境,虽然依旧稚嫩,但《星淬诀》的运转已能勉强完成一个周天,那柄短刀在他手中也渐渐有了章法,不再是胡劈乱砍。月灵泉眼旁的宁静,与寨中逐渐恢复的秩序,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末的伤势在第三日清晨彻底痊愈,甚至因祸得福,经脉经过星辉之力与月华之力的双重淬炼,隐隐拓宽了几分,真元运转更为流畅凝实。他不再整日待在泉眼旁,开始在寨中走动,一方面是观察战后寨子的恢复情况,另一方面也是熟悉地形,同时与白芷夫人等寨中核心人物保持沟通。
白巫寨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效率。坍塌的寨墙正在日夜赶工修复,阵法节点被重新校准加固,伤员的救治有条不紊,战死者的遗体也已在寨后山岗举行了庄重而简朴的巫祭仪式后安葬。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烟火气息,但悲伤之外,一种更加团结、更加警惕、也更加决绝的气氛,正在寨中弥漫。
陈末看到了那些失去亲人却依旧沉默劳作、眼神坚毅的寨民,看到了带着伤仍在巡逻的战士,也看到了在临时设立的“学堂”里,由年长妇人教授孩童辨识草药、学习简单巫祝祷词的场景。这是一个古老部族的传承,在血与火的洗礼后,反而愈发清晰、顽强。
韩烈与赵狰的伤势也已基本无碍,两人主动承担起了协助寨子外围警戒、以及联络附近友邻部落信使的工作。他们经验丰富,行事沉稳,很快得到了白巫战士的认可。
第三日深夜,月明星稀。
陈末正在自己暂居的竹楼中,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仔细研读一份关于“墨渊”核心区域“玄晶地宫”外围能量潮汐周期性波动的记录。这份记载来自百年前一位侥幸生还的探索者,语焉不详,但其中提到的几次“潮汐低谷”与“能量乱流间歇期”,或许可以作为潜入的参考。
忽然,他心有所感,抬起头。
竹楼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若非陈末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来者气息收敛得极好,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黑夜的韵律。
是赵狰。
“陈先生,末将有要事禀报。” 赵狰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响起。
“进来。” 陈末放下书卷。
赵狰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他依旧是那副精悍模样,但眼中带着一丝凝重与疑虑。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周无人窥探,这才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给陈末。
那是一截不过寸许长、通体乌黑、入手冰凉、仿佛某种兽骨的细管,一头用蜜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极其隐晦、扭曲如蛇虫的暗记。
“这是……” 陈末目光一凝。这暗记,他见过,在影衙杀手身上,在“黑窖”的某些隐秘角落。
“今夜子时,末将在寨子东南三里外,靠近黑水河的断崖下例行巡视,此物被一支涂黑的吹箭钉在崖壁缝隙中。箭矢力道、角度极为精准,若非末将恰好行至崖下,又对机关暗器略有研究,几乎发现不了。” 赵狰沉声道,“吹箭上无淬毒,也无多余标识,只有这骨管。末将不敢擅专,也担心是影衙诱敌或暗算之计,未敢轻易打开,立刻返回,未惊动任何人。”
陈末接过骨管,入手冰凉刺骨,材质非金非木。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暗记,精神力如丝如缕探出,仔细感应。骨管本身并无异常能量波动,封口的蜜蜡也无毒,但暗记的纹路风格,确实与影衙一脉相承,却又似乎更加古老、隐晦。
是影衙内部不同派系?还是有人冒充?
陈末沉吟片刻,指尖微一用力,混沌真元吞吐,蜜蜡无声碎裂。骨管内,是一卷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不知名皮纸。展开,上面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丑时三刻,黑水河下游,白石滩。独来。旧识,无恶意。事关‘墨渊’、‘逆星’、及鬼面背后之人。信物:残玉。”
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凌厉,暗红色泽似乎是某种特殊的矿物颜料,带着淡淡的腥气,却非人血。
陈末瞳孔微缩。
“旧识”?他在南疆,除了韩烈赵狰及白巫寨,并无熟识之人。鬼面背后之人,无疑指向“牧者”。“墨渊”与“逆星”更是他此行核心。对方提及“残玉”为信物,这让陈末瞬间想到了从鬼面手中斩落、又被对方带走的那半截玉佩!
难道鬼面去而复返?不可能,他伤势极重,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设此局。是影衙内部其他人?与鬼面并非一心?
“韩烈知道此事吗?” 陈末问。
“尚未告知。末将拿到此物,便直接来寻先生。” 赵狰摇头。
陈末点头。赵狰处事谨慎,是对的。此事透着诡异,知情者越少越好。
他将皮纸凑近油灯,仔细观察。皮纸质地特殊,轻薄坚韧,暗红字迹在灯光下隐隐有微光流动,似乎是某种防伪或传递特殊信息的手段。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静、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急切?
“丑时三刻,白石滩……” 陈末抬头看了看楼外月色,估算时辰。现在刚过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先生,此信来历不明,恐是陷阱。末将愿代先生前往一探,或与韩烈同去,设伏接应。” 赵狰建议道,眼中露出担忧。
陈末摇头,目光落在“独来”二字上。“对方特意强调‘独来’,又提及‘残玉’信物,显然对我与鬼面一战细节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窥视。若我们不按约定,对方很可能不会现身,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脑中飞速权衡。
是陷阱的概率不小。但对方抛出的诱饵——“墨渊”、“逆星”、鬼面背后之人,恰恰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情报。尤其是“牧者”的信息,至今仍笼罩在重重迷雾中。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窥探影衙内部、乃至“牧者”秘密的缝隙。
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亲自去。” 陈末做出决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留在寨中,不必告知韩烈详情,只说我有事外出探查即可。若我寅时未归,你可与韩烈、白芷夫人商议,加强戒备,按最坏情况打算。”
“先生!” 赵狰急道。
“无妨。” 陈末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若是陷阱,正好看看,除了鬼面,影衙还有哪些手段。若是‘旧识’……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找我。”
他起身,将骨管与皮纸收起,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古刀“断流”悬于腰间,数枚疗伤、解毒、恢复真元的丹药贴身放好,几样小巧但威力不俗的符箓、机关暗器藏在袖中。最后,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
“小心戒备。我去去就回。” 陈末对赵狰嘱咐一句,身形一闪,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竹楼,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朝着黑水河下游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去。
赵狰站在窗边,望着陈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夜色深沉,山风呜咽,带来远方黑水河奔腾的水声。他知道,陈末此去,吉凶难料。
这突如其来的“夜访”与“暗信”,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再次搅动了南疆这潭深水。平静的休整期,似乎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