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夜色中奔腾,水声沉闷如雷,掩盖了山林间大多数细微声响。月色被浓厚的云层遮蔽,星光黯淡,四下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有河水反射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泛着幽幽的光。
白石滩位于黑水河下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湾,因河滩上遍布着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白色卵石而得名。白日里,这里曾是白巫寨妇人浣洗衣物、孩童嬉戏之处,如今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河水拍打卵石的哗啦声,更显空旷寂寥。
陈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抵达白石滩外围。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伏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灌木丛后,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铺向整片河滩,仔细探查。
河滩上,除了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在白色卵石上投下的斑驳光影,以及河风吹拂岸边芦苇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异常。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河泥的腥味,灵气驳杂,与白月谷的纯净截然不同。
约定的“丑时三刻”将至。云层似乎更厚了,夜色愈发深沉,连河水的反光都黯淡了许多。陈末耐心等待着,呼吸微不可闻,心跳放缓,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土地、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丑时三刻堪堪到来的那一刻——
河滩中央,一块半人高的、格外巨大的白色卵石旁,空间仿佛水波般微微一荡。一道纤细、几乎与黑暗同色、周身包裹在一件宽大黑色斗篷中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下颌一抹苍白的弧度。身影出现后,并未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陈末藏身的大致方向,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到来。
陈末眼神一凝。对方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极为诡异,像是某种高明的空间挪移或隐匿秘术,且对他的藏身之处似乎有所感应。他没有立刻现身,灵觉凝聚成一线,如同最锋利的探针,刺向那道黑影。
然而,灵觉触碰到对方身周尺许范围时,竟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仿佛由无数细微漩涡组成的力量悄然化解、吸收,无法深入探查。对方的气息也极其晦涩,时隐时现,难以判断具体修为,但那份从容与神秘,绝非寻常角色。
“既已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一个清冷、平淡、听不出男女的中性声音,从那兜帽下传来,直接响在陈末耳边,并非依靠空气振动,而是一种精妙的神识传音。“此地暂时安全,影鸦的暗哨已被我清理。现身吧,‘逆星’的传承者。”
对方果然知道他的身份和传承!而且,提前清理了影鸦暗哨?是真是假?
陈末心中警惕提升到顶点,但既然已被点破,再隐匿也无意义。他缓缓从灌木丛后站起,并未直接走向河滩中央,而是沿着河滩边缘,绕了半个弧线,从侧方靠近,始终与那黑影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束缚,清冷的银辉洒落,照亮了河滩。陈末也看清了对方更多细节:黑色斗篷质地非布非皮,表面流转着暗哑的光泽,似乎织入了某种能吸收光线与灵觉的材料。斗篷下,隐约可见一双穿着黑色软靴的脚,踏在白石上,纤尘不染。对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戴着同样黑色的手套,姿态放松,却给陈末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感。
“信物。” 陈末停在十丈外,声音平静。
黑影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月光下,可以看见他手中托着半块玉佩。玉佩呈深青色,质地温润,边缘是整齐的断口,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一个残缺的、难以辨认的古篆字符。正是陈末当日斩落鬼面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
果然是此物!
“现在,可以谈谈了?” 黑影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是谁?与鬼面,与影衙,是何关系?” 陈末没有放松警惕,直接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 黑影缓缓道,并未收起玉佩,“你可以称我为‘引路人’。至于关系……我与鬼面同属影衙,但所求不同。他渴望力量与地位,甘为‘上面’驱策的疯狗。而我,以及我身后的一些人,只是想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为自己,也为这方天地,寻找一条可能的生路。”
影衙内部的反对派?或者说,清醒者?陈末心中念头飞转。对方的话半真半假,难以尽信。但“引路人”这个称呼,以及提及“生路”,倒是与“逆星”传承隐隐呼应。
“生路?影衙屠戮生灵,献祭魂魄,滋养‘母巢’,为‘牧者’收割世界铺路,你们也是帮凶。现在谈生路,不觉得可笑?” 陈末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
黑影沉默了片刻,兜帽似乎微微抬起了些许,陈末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透过黑暗射来。
“正因见过黑暗,才更渴望光明。正因身处深渊,才更明白挣扎的意义。” 黑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影衙并非铁板一块。初代创立者,或许真如‘上面’所说,是为了‘净化’与‘秩序’。但万年演变,早已扭曲堕落。鬼面之流,不过是其中最疯狂的一脉。还有另一些人,我们清醒地看着这艘船驶向毁灭,却无力改变航向,只能在夹缝中,做一些微不足道、或许徒劳的尝试。”
“比如?” 陈末不为所动。
“比如,暗中破坏一些过于惨无人道的‘收割’计划,抹去一些关键线索,延缓‘上面’对某些重要‘钥匙’或‘节点’的定位……以及,在合适的时机,向可能的‘变数’传递一些信息。” 黑影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陈末身上,“你,陈末,身负‘逆星’传承,重伤鬼面,便是我们眼中最大的‘变数’。”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合作?还是为了利用?” 陈末单刀直入。
“各取所需。” 黑影坦然道,“你需要关于‘墨渊’、关于‘上面’、关于星力潮汐与封印节点的详细信息,以及影衙接下来的动向。而我,需要你进入‘墨渊’核心,取走‘逆星者’遗泽,最好能彻底破坏‘玄晶节点’,断绝‘上面’通过此处直接干涉此界的可能。同时,重创甚至杀死鬼面及其嫡系,削弱影衙中最疯狂的力量。”
目标一致,但动机可疑。陈末沉吟。对方提供的信息若为真,价值无可估量。但若是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陈末问。
黑影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你只需要判断,我给出的信息,对你是否有用,以及,按照我说的做,是否符合你自身的利益。这是交易,不是盟约。”
说着,黑影左手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射向陈末,速度不快,轨迹清晰。
陈末并未直接用手去接,而是用一缕混沌真元将其托住。银光散去,露出一枚薄如蝉翼、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玉简。
“这里面,是‘墨渊’核心区域‘玄晶地宫’外围,三处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坐标,以及接下来五日,外围‘黑水障’与‘乱空迷宫’能量潮汐的波动规律预测。还有一些关于鬼面可能藏匿疗伤之地的推测,以及影衙从其他区域调集人手、预计抵达白月谷的时间。” 黑影缓缓道,“算是我的诚意。你可以验证。”
陈末灵觉沉入玉简,瞬间读取了其中信息。坐标清晰,能量波动预测详细周密,与白巫寨和守陵一族的记载多有印证,甚至补充了许多细节。关于鬼面藏身地的推测也有理有据,指向南疆几处阴煞汇聚、易守难攻的险地。而影衙援军的情报,更是触目惊心——三日内,至少有两批由金丹后期带队、总数超过五十人的精锐,将从不同方向逼近白月谷!
如果情报属实,白巫寨的平静,只剩最多三天!
陈末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黑影:“你想要什么回报?仅仅是我去‘墨渊’取走遗泽,杀掉鬼面?”
黑影摇了摇头:“那是你本就打算做的,不是吗?我的要求,在你进入‘玄晶地宫’深处,接触到‘逆星者’核心遗泽时,自然会知晓。届时,你若觉得可以接受,便依约而行。若觉得无法接受,大可毁约。风险与选择,始终在你。”
这条件,宽松得有些诡异。陈末心中疑虑更深,但对方给出的情报,又确实是他急需的。
“最后一个问题。” 陈末收起玉简,“你口中的‘上面’,究竟是什么?‘牧者’的真面目,你可知道?”
黑影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河风吹动他(她)的斗篷,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上面’,是影衙最高层,也是‘牧者’在此界的直接代言人与监管者。他们并非个体,更像是一个……由最初背叛者后裔与部分被‘牧者’力量侵蚀同化的怪物组成的‘议会’。” 黑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恐惧?“至于‘牧者’的真面目……不可知,不可视,不可言。知晓越多,污染越深,疯狂越近。你只需知道,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此界一切生灵与规则的否定与吞噬。‘逆星者’当年反抗的,便是这样的存在。”
话音落下,黑影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
“记住,时间不多了。星力潮汐前,必须进入‘墨渊’核心。鬼面不会给你太多喘息之机,‘上面’的注视……也从未远离。”
清冷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散在月光与河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河滩上,只剩下陈末一人,以及手中那枚冰凉的银色玉简。
夜风呼啸,带来远山深处野兽的嚎叫。陈末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影衙内部的裂隙,“引路人”的神秘与矛盾,以及那迫在眉睫的危机。
看来,计划必须提前了。
他转身,望向白巫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然后身形一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赶在天亮前返回。
河滩上,白色的卵石静静躺着,月光如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