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正大人，吴监正？”
那老太监又极为谄媚的询问：“要不然留奴婢在这里守着，您先去休息吧。”
林疏桐眼皮一跳，恍若大梦初醒。
她垂眸看向指尖的水滴，这是一滴来自月晷上的晨露。
此时的她正立于观星台上，身处星空之下，夜风摇曳着琉璃灯内的光晕，将观星台照的一片通明。
值夜的天文生也立在台阶两侧，借助浑仪校准二十八宿的方位，铜制仪器冰冷却精密，发出滴滴答答轻微的声响。
这是永乐二十年的秋，离冬至祭天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还没来？”她张口，却发出男人的声音。
老太监点头：“怕是今晚没消息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腿脚灵活的爬上观星台。
“大人，消息来了，说在京城。”
“京城？那可真是可喜可贺！”老太监抚手而笑：“没想到从去年找到今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要有了这宝贝，祭天的礼器可就都齐了！”
宝贝？祭天的礼器？
林疏桐略有些恍惚，微作沉吟才反应过来了。
是了，她在找一件祭天的礼器，从前年朱棣迁都北京大兴土木修建天地坛开始，她就向这位永乐大帝上疏，集齐前朝的祭天礼器上告天地，神明共声，方显诚意。
她也因此被破格提拔为钦天监监正，主持每年的祭祀适宜。
在她的定义中，前朝的囊括了明代以前所有的朝代，从周天子的青铜大鼎、组合编钟到元帝的玉币、牲牢，缺一不可。
又大量儒生反应集齐这样的礼器简直是劳民伤财，大可不必，但他们不知道这位永乐帝行祭天之礼最看重‘诚意’二字。
他已经不择手段做了有悖人伦的事情，怎敢再欺瞒祖宗先人，若祖先有灵得知他谋篡了侄子的皇位，那他也要敬告先祖和神明，这是因为他比朱允炆更适合这个位置！
所以，他要让天地听见，让神明听见，让祖宗听见，听见他的功绩！
一代明君在这方面极为执拗，下令让钦天监全力操办，但他不知道的是，寻找历朝历代的礼器却是她这位钦天监监正的私心。
她在找一样东西，一样根植于他记忆深处，伴随着他历经数百年却始终未能得见的东西。
这是他的执念，而且这执念已经在随着岁月的流逝变的模糊却隐晦，他知道，可能再过十年百年，他便会将这执念彻底遗忘。
到那时，他该如何完成这执念，又该如何结束这生命？
集齐需要的礼器并没有用太多时间，唯独这一件他在找的东西一直没有下落。
也是近日才得知这件东西有了消息，锦衣卫说今晚就能有消息，于是他便一直等在钦天监，唯恐错过。
小太监又说：“明日一早就会有人来向大人详细禀报，奴婢只知道这些。”
“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刚跑下去，老太监就也扶他下了观星台。
“大人还可以去歇上一两个时辰，等锦衣卫的人来了奴婢叫您。”
他没说话，心里全都是即将见到这件礼器的期待。
终于，他终于可以知道自己的来处，可以知道自己的去处，可以为一切迷茫找到最终的答案了。
夜风鼓动他的衣袍，让他清翟的身形显得略有些单薄，饶是如此，像是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那些钦天监的天文生在看到他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垂下眼目。
钦天监设于皇宫东北角，坐东向西，当先一坐月台，台上立有晷影，铜制日晷标记到正午时分的时候，他等的人来了。
来人直奔钦天监正殿，殿内高悬‘观象授时’的匾额，匾额下方绘有星图，左右分坐着钦天监的官员，为首的便是钦天监监正吴予。
来人见礼，先是道了一声恭喜诸位大人达成所愿即将集齐所有礼器，随后说道：“眼下这最后一件礼器盘龙玉钺，正在京中户部从五品员外郎陈蒙，陈大人家中！”
话音落，众人哗然，也不怪他们惊讶，既然是在京城，且是在官员手上，就不该不知道他们钦天监正在到处寻找此物，竟然还敢欺瞒至今！
其中一人问道：“消息可靠吗？确定不是赝品？”
那锦衣卫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在下也不确定真伪，尚需诸位大人辨别，但消息是可靠的。”
“这陈蒙什么来头，竟然敢私藏到现在，也不怕皇帝怪罪！”
锦衣卫又说：“陈蒙也是近日才得到，不敢自专，又怕是假的，未敢上报，所以只能先透出消息，想请江湖上懂得此道的人相看，这才被我们锦衣卫得知。”
“这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真假……”
“莫不是从哪里弄来的假货想邀功的吧？”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吴大人以为呢？”
众人又都将目光落在吴予身上，他指尖轻点着交椅的扶手，若有所思。
那锦衣卫刚要说什么，却又在抬头看向对方的刹那被这通体的清朗所折服。
吴予很年轻，所以在一群老学究们聚集的朝堂中往往都是鹤立鸡群的，当然也包括钦天监这个地方。
他品貌不俗，容貌峻拔，尤其一双深邃的眉眼仿若真能洞悉天地间所有的秘密一样，在和他对视的时候，好像所有的秘密都被看光了一样，没有过于强大的心理素质可能会直接心虚的避开。
在众人的沉默中，他缓缓开口：“这样吧，我去看看。”
锦衣卫松了口气：“在下也正有此意，如果大人方便，咱们今日就能过去，我已经跟陈大人打过招呼了。”
“那就今日去吧，防止生变。”
没错，他要找的那件礼器名为‘盘龙玉钺’。
百年前他曾忘记过这个名字，只依稀记得这东西的样子。
他把东西画下来，问过很多人，最终从一位做器物修复的老者口中得知，这是一件从远古石斧演变而来的礼器，名‘盘龙玉钺’。
早些年，玉钺可作战时指挥所用，是神权和王权的象征。
尤其是商周时期，‘斧钺’一器开始用于天子典礼，以至于后面许多民族的‘王’字就是‘斧’字演变而来。
再往后便有了更精美的玉钺来充当祭祀的职能，有民间传闻，说唐代那位女帝之所以能让四海臣服就是曾以玉钺镇国，于是后世也多有推崇。
他那日问过老者之后便将这器物的名字刻在竹简之上，时不时拿出来看上一看，倒也没再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