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鹤见桃叶赶到汇合处时,已有两个队友在路灯下候着,凑在一起聊着闲话,氛围倒还算轻松。
面朝她来向的黑发少年先瞥见人,当即扬手笑喊:“这里这里!”
和他搭话的少年也扭过头:“可算来了。”
鹤见桃叶小跑几步上前,黑发少年率先开口:“我叫狯岳,这是建司。你呢?”
“叫我桃叶就好。”她笑着应下,目光先扫过一脸平和的稻玉狯岳,随即落在建司身上。
少年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下三白的眼瞳看着没什么神采,瞧着便像是熬了许久,连精力都快耗空了。
“你们是中途被调过来的?”鹤见桃叶随口问。
建司顿时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和狯岳刚结束一场任务,鎹鸦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给,直接派我们来这了。”
“任务详情呢?”
“嗯?你的鎹鸦没说?”建司和稻玉狯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稻玉狯岳的目光掠过两人,往头顶的树梢扫去。
夜色里,一抹白色在枝桠间格外扎眼。
那只白鎹鸦旁还蹲着两只黑的,若非毛色特殊,根本藏得毫无踪迹。
建司也很快瞧见了,伸手指着树梢:“那只白色的,不会是你的鎹鸦吧?”
鹤见桃叶理所当然点头,“没错,怎么了?”
稻玉狯岳扯了扯嘴角,目光又落回鹤见桃叶的银色羽织上,似笑非笑:“你们的风格……倒是挺像。”
他嘴角在弯着笑,可抬着下巴看过来的眼神,却让鹤见桃叶莫名觉得对方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她收回视线,自动忽略了对方拙劣的演技。
“没办法。”她抬手轻轻晃了晃衣摆,羽织下摆将黑白相间的刀柄露出来,“执行任务时被人看到带着日轮刀可是件麻烦事。”
建司在旁连连点头:“有道理,怪不得我走在街上总感觉大家都在看我,回去我也弄一件来。”
稻玉狯岳哈哈一笑,转身朝身后亮着灯火的城镇走:“这些事情还是等回去慢慢说吧,走吧,我们去看看情况。”
建司赶忙抬脚跟上,边走边跟鹤见桃叶解释任务内容:“据鎹鸦说,这镇上不是只有一只只鬼,是好几只聚在一起。”
“很多只?”鹤见桃叶挑眉,“鬼不是向来不扎堆的吗?”
“蠢货。”
一声低骂。
很轻,轻易就被人潮往来的说笑声冲散了,但仍然被鹤见桃叶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眼望着前方稻玉狯岳的背影,眸底有些疑惑。
果然,这个小子刚刚装作初次见面的健谈模样全都是演的。
但是为什么要演?是对谁有戒心,还是……单纯因为上次她站在善逸旁边,就连带着看她不顺眼?
人类的关系网可真是复杂。
鹤见桃叶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脚步没停地跟了上去。
没关系,他爱演是他的事,她兴致足够陪他演一演也没什么关系。
城镇的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潜藏在角落的阴翳。
之前多起命案分散在城镇各处,鎹鸦因此判断有两到三只鬼作祟。
看着熙攘人群,稻玉狯岳抱着胳膊提议:“我们分头打探线索,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怎么样?”
经过几天配合,建司已经习惯了依靠队友的提议,他没有异议,点点头:“可以。”
两人看向新来的鹤见桃叶。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鹤见桃叶自然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好,就这么做吧。”
城镇大得惊人,街巷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三人各自穿梭在人流与暗影中,排查着可疑的踪迹,却难有太多收获。
对于镇上发生的命案,人们闭口不谈,觉得这是某种邪祟,如果谈论,可能会惹火上身。
少有的几个胆子大的,说出来的信息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问这个?那你可问对人了。”男人小声跟鹤见桃叶耳语,“听说死了的都是有家室之人,不过,不是死了男方,就是死了女方,没有两人都被杀的案例。”
另一个人则是说:“被杀?没有吧,城里只有些人失踪而已,有年轻的男子,也有年轻的女子。”
这样冲突的消息不止这些,也让鹤见桃叶知道这些消息掺了不少水分。
鹤见桃叶兜兜转转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城南的石桥边与稻玉狯岳遇上。
她本以为没了建司在场,这家伙会卸下伪装,露出真面目,没想到狯岳依旧是那副温和健谈的模样。
他在桥另一端主动走上前:“打探到什么了?我这边问了几个店家,死者都是年轻男性,失踪前都去过城南一带。”
鹤见桃叶略感惊讶,却也没表露出来,点头应道:“我那边的线索也差不多,死者大多不是单身。”
两人边分析边往汇合点走,脚步不快。
就在经过城南一个饰品摊时,摊主突然笑着叫住了他们:“两位年轻人,停下来看看呀?”
那是个面容清瘦的妇人,梳着整齐的发髻,鬓边簪着珠花,说话时声音细弱,眼神怯生生的。
她上下打量着鹤见桃叶与狯岳,带着几分打趣:“瞧着多般配的一对,小哥,不给身边的姑娘买件饰品吗?我这手工串的镯子好看又便宜。”
稻玉狯岳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耐烦,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意,温和而疏离地拒绝:“不必了,多谢。”
鹤见桃叶却在凑近摊位的瞬间,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腥臭。
那是只有鬼身上才会有的混杂着血液与腐朽的气息。
她将目光从那些闪亮亮的饰品上落到了妇人身上。
妇人微笑着介绍:“我们家的东西都很便宜喔,而且还很灵验呢。”
鹤见桃叶好奇道:“是对哪方面呢?”
妇人凑过去,小声说着:“当然是长长久久之类的祝福。”
说着她还冲一旁等着的稻玉狯岳眨了眨眼。
“这样啊——”
鹤见桃叶思量着。
此刻街上人流密集,灯下往来行人不绝,若是贸然动手难免伤及无辜,更何况她还不清楚对方的血鬼术是什么路数。
鹤见桃叶心念一转,索性将计就计,弯腰拿起一只手镯:“这镯子多少钱?”
怯妒姬见她有意购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意更浓:“姑娘眼光真好,这镯子最衬肤色了,给你算便宜点。”
她麻利地包好镯子,递过来时还调笑了一句,“没想到还是姑娘主动,小哥可得上点心呀。”
稻玉狯岳不欲解释。
鹤见桃叶接过镯子,付了钱。
妇人本来看着她的时候有不易察觉的敌意,不过在看到稻玉狯岳对这边爱搭不理的样子后,那些敌意就转化为了更加浓稠的阴毒。
毒蛇一般。
离开摊位后,鹤见桃叶一直低头看着手中的镯子,上面的珍珠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是很漂亮的镯子,这一趟也不是一无所获。”这话稻玉狯岳虽是笑着说的,但意有所指。
出任务还有闲情逸致搞这种东西。
鹤见桃叶依旧装作没听懂,将镯子戴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很漂亮。”
稻玉狯岳见他没听懂自己的暗讽,眼神暗了暗,心里暗自吐槽:任务途中还惦记这些没用的饰品,果然是不堪大用的家伙。
鹤见桃叶没理会他的嘲讽,也没解释——她能察觉妇人不对劲,全靠血族敏锐的嗅觉,这件事自然不能告诉狯岳。
两人回到汇合点时,建司已经在酒馆门口等着了,眼下的青黑更重,脸色也有些苍白。
鹤见桃叶忍不住说:“建司,你有多久没休息了?”
建司揉了揉泛着血丝的眼睛,说:“也没多久,不必担心。比起这个,快来说说得到了什么消息吧。”
得,是个工作狂啊。鹤见桃叶选择尊重。
三人凑在一起,将各自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比对,越说越觉得蹊跷:
所有死者的失踪地点看似分散,却都绕不开城南那片区域。因为失踪前他们都曾出现在那里。
“唉,”建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只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啊。”
“再等等吧。”鹤见桃叶道,“现在街上人多,不宜轻举妄动。等夜再深些,行人散去,鬼应该就会行动了。”
稻玉狯岳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她抬眸:“怎么了?”
稻玉狯岳摇摇头:“没什么。”
这个家伙也没那么蠢嘛,而且,足够果断。
建司却有些踌躇:“可是万一就是在我们等待的时间又有人遇害怎么办?”
“建司,”稻玉狯岳看着他,“如果我们贸然出手,可能会打草惊蛇,到时候或许就不是死一两个人就可以的事情了。”
“这……”
建司到底还是难以接受,可不论他再不赞同,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多日来的疲惫加上这种艰难的抉择让他感到头脑昏沉,他不禁晃了晃脑袋。
稻玉狯岳迅速扶住了他,低沉的嗓音充满关切:“建司,你怎么样?”
建司看着扶在自己胳膊的双手。
那双手布满了茧子,可见平时的训练有多努力。
再看狯岳的表情,关切一如既往。
他回想着这几天一起行动时,与稻玉狯岳相处的点滴。
开朗,健谈,实力强大,充满决策和领导力。
这些词汇组成了他认识的少年。
建司昏沉的大脑在麻痹着自己:这个方法或许是狯岳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毕竟那样一个勤奋训练的人,怎么会轻易将别人置于危险之中呢?
夜风习习,没有让建司的大脑好受一点。
“我去那边看看。”于是,他走到了远处坐下,警惕起周围来。
稻玉狯岳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并未因要与鹤见桃叶对视而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着眼,遗憾地说:“希望我们能赶上。”
“赶上什么?”鹤见桃叶的目光仍落在腕间的珍珠手镯上。
那里本该是一串红珠子的,不过此时在她本体手上戴着。
“希望不要再有无辜的人被鬼杀掉了。”稻玉狯岳轻声道,似是无奈的叹息。
鹤见桃叶这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他,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是啊,真希望大家都能够拥有平安幸福的人生。”
两人的伪装都敷衍得很,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惺惺作态。
鹤见桃叶的忧伤里没有半分真切的共情,不过是顺着他的话扮演一个心怀大义的队友。
稻玉狯岳的话同样如此。
面对同类,总是会懒得伪装。
稻玉狯岳正是凭着这几句流于形式的对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个女人,和那些被牺牲自我、守护他人的口号洗脑的蠢货完全不一样。
他仔细打量着鹤见桃叶的眼睛,那双看似温柔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与那些说出口的期许相匹配的真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浅金的眼睛没有温度。
哈哈哈,有趣。
稻玉狯岳忍不住想起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人,心里涌起一阵恶劣的趣味。
那个蠢货要是知道,自己的朋友竟然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真想亲眼看看那场面,一定滑稽得很。
想到这里,稻玉狯岳脸上的假笑真切了些,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玩味。
鹤见桃叶听着他突兀的笑声,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她实在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觉得她的话很可笑?还是单纯因为别的事情感到愉悦?
鹤见桃叶懒得深究,反正她对稻玉狯岳的心思毫无兴趣,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这家伙爱怎么笑、怎么想,都与她无关。
时间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悄悄流逝,镇子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时间差不多了。”鹤见桃叶开口打破了沉默,“建司应该休息好了,我们该出发了。”
不过他们没走出多远,鹤见桃叶就猛地将腕上的手镯甩了出去。
“这是做什么。”稻玉狯岳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
“躲开!”而建司则看着那手镯,喊出一句。
珍珠从手镯上分离,目标清晰,一颗接着一颗冲着稻玉狯岳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