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不是没想好怎么回答，是想好了但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会显得很蠢——但她还是说了。
“贾巴沃克……你之前甚至没有说‘我们’。”米兰达有点无语地说道，这个贾巴沃克显然没有和她们分享的打算，“而且那也不能打扰格林。”
贾巴沃克的嘴巴张着，没有闭上。
她看着米兰达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安静的、像两潭深水一样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格林的事情在米兰达眼中是第一优先级的，哪怕格林正在休息也比跟她自己玩更重要。
贾巴沃克想要反驳，米兰达肯定不会像表面那样淡定，这个家伙肯定也想着跟格林待在一起。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米兰达的瞳孔放大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在壁炉的火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贾巴沃克是龙，龙的眼睛比人类的眼睛看得更细、更远、更清楚，更何况贾巴沃克不是一般的龙。
她看见米兰达在说“不能打扰格林”的时候，眼神不是在拒绝，是在回忆。
那种眼神——瞳孔微微放大、虹膜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眼神的焦点不在当前而是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那种眼神，贾巴沃克见过。那是一个人想起某个让她心动的时刻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米兰达。”贾巴沃克问。
米兰达的眼神收回来了，焦点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当前，落在贾巴沃克脸上，“没有。”
“骗人。”贾巴沃克看着她，嘴巴从“诧异地张开”变成“了然地闭上”，闭上之后嘴角往一边歪了歪，“你在想和父亲大人并肩战斗的事，对吧。”
哪怕问了一嘴，但这两个萝莉都知道这不是问句。
米兰达的呼吸停了一拍，停了不到半秒，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米兰达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自己耳尖的皮肤。确实是热的，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去捂耳朵，也没有再否认。
“那也不能打扰格林。”
贾巴沃克没有再追问，她的后脑勺重新靠回格林的胸口，下巴重新抵着格林的锁骨，视线从米兰达脸上移开，落在壁炉的火光里。
哼，嘴上说得那么好听，心里想的还不是——和父亲大人一起战斗，然后心上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飞得比龙还高。
格林的右手搭在贾巴沃克的肩膀上，手指垂下来，垂在她的锁骨上方，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放在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那里正好可以放。
贾巴沃克用脸颊蹭了一下那几根手指，蹭完就不动了。
格林的目光从贾巴沃克头顶移开，落在米兰达身上。
米兰达站的位置和刚才一样，格林右后方，离沙发扶手大概一步。她的站姿和刚才也一样——两只脚并拢，脚尖朝前，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内扣，像一个随时准备行军的士兵。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行军。
她在看壁炉里的火，或者说，她在看火里面的什么东西。
“米兰达。”
“啊？格林有什么事情吗？”
“要不要过来休息一下？”
“不用……好的，我这就过来。”
米兰达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点头了。
点头的动作不大，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两厘米，头微微低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好”之前先点一下头，让身体走在语言前面。
她绕过沙发扶手，走到格林右手边的空位坐下了。
米兰达是坐在沙发边缘的，大腿的一半悬在沙发坐垫的外面，脚踩在地毯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相对。
贾巴沃克的话提醒到了她，老是和贾巴沃克，还有艾米莉她们玩。她都差点忘了，自己和贾巴沃克她们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哪怕身高上有一些相近，但她可不是小孩子。
她早就已经成年了！
不是虚岁，是实岁。不是“快到了”，是“已经到了”。不是“再过几个月”，是“已经过了”。
她从贫民窟被格林捡回来的那天到今天，时间像一条河一样从她身上流过，不打招呼，不留痕迹，但它确实在流，确实在过去，确实把她从一个瘦弱的、胆怯的、不敢抬头的、不会说话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健康的成年人。
一个可以用“成年女性”这四个字来定义自己的人，米兰达的手指动了一下。
左手的中指和右手的无名指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两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点完就飞走了，但水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一圈一圈地散，扩到边缘又弹回来，重新搅在一起，搅成一团乱的、说不清的、理还乱的——
如果她成年了。
如果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那她可不可以——
不是战斗。
不是训练。
那些事情都可以，那些她都想要做。
但她现在还想要别的。
一种她以前不敢想的、或者说想都不敢想得太清楚的、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冒出来、冒出来就被她按回去、按回去又冒出来、像水里的软木塞一样怎么也按不沉的——
更亲密的关系。
米兰达的耳朵红了，不是整个耳朵都红，是耳廓的边缘、那一道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软骨，在壁炉的火光里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透着血色的、像被晚霞染过的贝母壳的颜色。
她低着头，所以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她能感觉到热量从耳廓的边缘往耳垂的方向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不是一下子就散开的，是一丝一丝地、一缕一缕地、沿着血管和神经的走向慢慢渗透的。
成年了。
她可以。
不是“可以做什么”的可以，是“有资格去想”的可以。是“不被当成孩子”的可以。是“被允许去渴望”的可以。
就像是古兹、小红帽还有白雪公主她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