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剑入手,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股温热的脉动。
那感觉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与他的脉搏共振,连带着他体内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烫。
杨枫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纹路正在缓缓流转,银白色的光芒如呼吸般一明一暗,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笑了笑,五指收拢,剑柄与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剑不再是剑,是延伸出去的手,是另一颗与他共享同一节奏的心。
他抬起头,望向结界之外。
目光穿透密林,穿透山峦,穿透那层上古大阵的透明壁垒,落在荒原上那几道等了整整两天的身影上。
然后他踏出一步。
灰衣猎猎,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时脚下的空气便凝成一级无形的台阶,托着他越走越高。
结界的光纹在他面前缓缓分开,像两扇尘封了万年的门终于等来了推开它的人。
外界,荒原。
九个位置,九道气息,两天来寸步未移。
白须老者的断臂已经止了血,伤口处缠着一圈灵力凝结的绷带,脸色依旧铁青,盘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运功调息。
其余几人或坐或立,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负手望着静心湖的方向,有的低声交谈着什么。
笑弥勒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那张圆脸上的肥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打了个哈欠,正想说点什么打发这无聊的等待……
忽然,所有人的气息同时一滞。
结界方向有灵力波动。
不是细微的涟漪,是门户洞开的波动。
九双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九道神识在同一瞬间扫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道灰衣猎猎的身影从结界中缓步走出,步履从容,气息平稳,周身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连衣袍都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
“出来了!”
白须老者腾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声音又惊又怒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小崽种终于出来了!”
“怎么这么快?”笑弥勒皱眉,那张胖脸上的欣喜里掺着几分疑惑,“静心湖的准入令足有三个月的期限,这才过了两天……”
“还用问?”另一位长老冷笑,眼角皱纹里夹着不加掩饰的轻蔑,“静心湖是什么地方?古今往来无人能从中悟出一丝半点的绝地。”
“他能在里面待两个月已经是煎熬了,提前出来不过是不想再受那份活罪罢了。”
“与其在里面枯坐三月受尽折磨,不如早点出来求个痛快……换我,我也这么选。”
“有道理。”旁边的人接话,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可惜他不知道,资格令牌虽然能让你在静心湖待三个月,却只有一次出入的机会。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落地,几人的表情愈发笃定从容。最后的退路也没了,笼中鸟终于要面对笼外的刀。
杨枫落在荒原上,在距离九人十丈的位置站定。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焦黑的土地上,灰衣平整,气息内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杨枫。”
白须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嘶哑,断臂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这让他的语气比先前更加阴冷,“说实话,作为大比魁首,老夫还是蛮欣赏你的。”
“能以道境之身走到这一步,放在我万道圣地的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眼底的残忍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老夫给你一次机会。”
“留下遗言,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杨枫笑了。
他看着白须老者,看着笑弥勒,看着玉衡峰主,看着每一张面孔,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无比清晰。
“遗言倒谈不上。弟子只有一个很小的愿望……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
“我想与斩因境来一次真正的较量。”
“还请诸位长老成全。”
九人互相对视。然后笑弥勒先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最后八个人一齐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远处林中几只不知名的夜鸟。
“真正的较量?面对面?”一个墨绿长袍的长老笑得直摇头,“杨枫啊杨枫,老夫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临死前还想逞一回英雄。”
“你以为你在因果一道上侥幸伤了白长老一臂,就真能正面与斩因境抗衡了?”
“那晚你之所以能逃进静心湖,全靠那几剑的出其不意和因果反噬。”
“因果是双向的,你顺着线斩过来,我们猝不及防。”
“但现在面对面……”
另一个长老接话,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你连出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杨枫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吵出一个结果。
“谁来?”白须老者环顾左右,“我先说好,我断了一臂,这头功就不跟诸位抢了。”
“我来吧。”墨绿长袍的老者整了整衣冠,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几步,嘴角挂着从容的笑意,“老夫这辈子还没碾死过道境的蝼蚁,想来手感应该不错。”
“等等。”笑弥勒伸手拦住他,“凭什么你来?我也没碾过。”
“诸位诸位……”
最终被推出来的是一位身形干瘦的黑袍长老,面容清矍,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信,看向杨枫的目光不是看一个对手,是看一件已经碎了一半的瓷器……再补一脚就能彻底粉碎。
“杨枫。”黑袍长老在他面前三丈处站定,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老夫也不欺负你。”
“今日便让你一招……你有一招的机会。”
“一招过后,老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斩因境。”
“到那时……”他舔了舔嘴唇,干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杨枫也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到让人看不出一丝虚假,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面对前辈教诲时流露出的感激与腼腆。
他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语气温和:“那就多谢长老指教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
没有拔剑,没有掐诀,没有任何神通的光效与异象。
只是伸出食指,隔空朝着那位黑袍长老轻轻一点。
平平无奇的一指。
所有人看到这一指都是一愣。
没有剑气,没有神通,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像样的起手式。
就只是一根手指,隔空点出,像是凡人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像是老农在田间指了一下远处的云。
笑弥勒第一个笑了出来:“这就是他的遗愿?一指头?”
“还以为是个人杰,没想到走投无路了也是这般可笑。”
墨绿长袍的长老摇着头,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失望,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失心疯了吗?”
“正常。换谁谁不疯?”白须老者冷笑着接话。
“道境面对九位斩因境,没有退路,没有援兵,除了装模作样还能做什么?这一指头,大概是虚张声势习惯了,以为还能唬住人呢。”
黑袍长老也笑了。
他是离杨枫最近的人,也是第一个看清那一指的人。
他看得很清楚……没有灵力,没有剑气,没有任何他需要忌惮的东西。
这一指太弱了,弱到连他护体灵力最外层的那层薄膜都戳不破。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而是把脸往前凑了凑,像是在配合一个笑话的包袱。
“就这?”他歪着头,满脸戏谑与嘲弄,枯井般的眼睛里盛满了猫捉老鼠的愉悦,“那老夫可要……”
话还没说完,那一指落下了。
平平无奇的一指,轻轻地点在了他凑上来的额头上。
轰!
不是灵力炸开的轰,不是神通碰撞的轰,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碾压一切的力量从那一根手指上倾泻而出!
空气被击穿,空间被撕裂,一道粗如手臂的黑色裂缝从指力落点炸开,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方圆百丈内的地面同时下沉了一寸!
那位长老的身躯……从凑上来的额头开始,然后是头颅,然后是脖颈,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四肢,依次炸开!
不是爆裂,是粉碎,是连一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血肉碎骨化作一团猩红色的雾气,在月光下均匀地炸开,像一朵盛放在夜空中的血色烟花。
鲜血伴随着冲击波均匀地涂抹在其余八人的身上、脸上、衣袍上。笑弥勒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一层黏稠的血浆糊了个严严实实!
墨绿长袍长老张着嘴,嘴角边挂着一块不知是何部位的碎肉。
白须老者的白须被血染成了红须,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笑声戛然而止。
荒原上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的声音。
八个人,八张脸,八种僵住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记得呼吸。
他们的大脑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运转,像是看到了一道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公式……一个道境弟子,一指点爆了一位斩因境强者。
正面……
面对面……
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任何偷袭……
就是一指头!!
杨枫淡然的收回手指。
月光下灰衣猎猎,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那丝温和的笑容,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下一个,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