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仍咬紧牙关,目光如钉,死死锁住废墟中那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舵主。
“咳……咳咳……”舵主挣扎着撑起身子,胸前衣衫尽裂,露出一个清晰的金色掌印,印痕四周皮肉焦黑翻卷,伤势触目惊心。
他望向赵寒手中那枚金铃的眼神,只剩赤裸裸的惊惧。
“惊……惊鸿传讯,玉清示警……这是……玉清宗最高阶的求援令!”他嗓音嘶哑,断续吐出字句,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沉入更深的绝望,“你们……竟把这等东西,交到一个新入门弟子手里!”
他原以为,幽兰血魂阵的隔绝之力足以断绝一切外联。谁料赵寒手中这铃铛,根本不是普通传信法器,而是蕴藏莫测威能的宗门重宝,一经激发,其独特波动可穿透山岳江河,直抵玉清宗高层识海!
这意味着,宗门强援,已在途中!
“冥府……这次……栽了……”舵主惨笑一声,眼底闪过狠厉与不甘……
他清楚得很,今日,再无生路。
庭院边缘,兰若与剩余四名戴恶鬼面具的杀手,早已被这场突变吓得肝胆俱裂。何曾见过自家舵主如此狼狈?那金铃爆发的威压,更是压得他们连提剑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撤!全速撤离!”兰若最先回神,尖声嘶喊,顾不上再盯赵寒与林疏影,转身便往幽兰轩深处狂奔。
其余四人也猛然惊醒,四散奔逃,只想从不同方向甩开这座已成修罗场的庭院。
可就在此刻,
“想走?问过本座没有?”
一道冷峻威严、略带讥诮的声音,自庭院外那道被林疏影一剑劈开的缺口处悠悠传来。
紧随其后,一股远比“冥府”舵主更为厚重、更为磅礴、更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天穹倾覆般轰然压下!
在这威压之下,正欲夺路而逃的兰若与四名杀手,重伤濒死的舵主,乃至刚松一口气的林疏影,皆觉身躯如负万仞高山,连喘息都艰难万分,灵力更似冻在经脉之中,寸寸僵滞,无法流转!
唯独赵寒,尚借着惊鸿铃残留的金辉与薪火之树一丝微弱庇护,才没被当场压垮,却也面色更白,身形摇摇欲坠。
他艰难抬头,望向那豁口之处。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凌空而立,身着月白云纹道袍,面容清俊温雅,气质却如九霄神只般高渺淡漠。
他静立不动,却似与天地浑然一体,叫人连仰视的念头都生不出半分。
而他身后,数道雄浑气息隐现浮动,玉清宗真正的顶尖强者,已然亲至!
那如天崩般的威压甫一落下,幽兰轩庭院内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无论是仓皇欲遁的兰若与四名恶鬼面具杀手,还是气息奄奄、强撑不倒的“冥府”舵主,皆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连恐惧都凝在脸上,更别提挪动分毫。
满面惊惶,满目死灰。
他们心里透亮:这一次,彻底栽了,栽得毫无翻身余地!
赵寒靠着惊鸿铃余晖与薪火之树微光护持,虽未如“冥府”众人般瘫软,却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他艰难抬眼,看向那自天而降、静立豁口处的月白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眉目如画,眸色却深不见底,淡漠得不染尘埃,仿佛人间悲喜、生死荣辱,在他眼中不过浮光掠影。
那股超然物外、不可撼动的气息,让赵寒心头一震,立刻认出了对方身份,
玉清宗掌门,玄阳真人!
唯有执掌宗门、修为通天的掌门真人,才能这般举重若轻,以一人之势,镇压全场,碾碎一切反抗之念!
林疏影此刻已彻底摆脱了那股无形威压的钳制,显然,这股威压本就无意伤及玉清宗弟子。她一眼望见那抹月白身影,脸上先是一亮,随即毫不犹豫躬身叩礼,声音清越而恭谨:“弟子林疏影,拜见掌门师伯!”
掌门师伯!
果真是他!
赵寒心头一震,本能地挣扎着欲行大礼,却被一股温润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稳稳托住。
“你们几个小辈,拼死守阵、护宗卫道,不必拘礼。”玄阳真人语调平和,字字却如钟磬入耳,清晰落于每个人心间。他目光先在林疏影身上稍作驻留,略一点头,旋即转向赵寒,尤其落在他手中那枚光芒虽已黯淡、却仍隐隐透出圣洁余韵的惊鸿铃上,又缓缓移至他身前那株枝叶焦枯、灵脉受损却未断生机的薪火之树。
玄阳真人的视线,在薪火之树上多停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过,极淡,却锐利如电。
“以筑基中期修为,强行催动惊鸿铃,与‘冥府’舵主缠斗至此,赵寒,你,做得极好。”
仅一句“做得极好”,分量却重逾千钧,是对他孤身鏖战、寸步不退的最高嘉许。
接着,玄阳真人的目光终于扫向那群瘫软如泥的“冥府”众人。神情依旧沉静如水,可那几人只觉魂魄一紧,仿佛坠入万载寒渊,连骨髓都冻得发僵。
“冥府……”玄阳真人开口,声不高,却似裁决之刃出鞘,“数百年前便该斩尽诛绝的祸根,竟还有残党苟延,胆敢把手伸进我玉清宗山门。真是,自寻死路。”
那“冥府”舵主在他目光笼罩之下,神魂剧烈震颤,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他想开口求饶,甚至想嘶喊,却连喉头都僵死不动,一个音也挤不出来。面对碾压般的绝对力量,所有挣扎,皆如尘埃般徒劳。
玄阳真人显然不愿再与这些将死之人多费半句言语。
他右手轻抬,朝庭院中央随意一挥。
“散。”
一字出口。
刹那间,那座由“冥府”舵主倾力布设、以血煞之力日夜滋养的“幽兰血魂阵”,竟如遇天敌,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
翻涌的血雾、妖冶的赤光、穿梭其间的猩红丝线,在这一拂之下,尽数崩解,宛如烈日下的薄霜,无声无息,顷刻蒸发殆尽!
不过数息,整座大阵便灰飞烟灭。
庭院重归清冷月色之下。阵法残留的阴戾与凶煞之气荡然无存,唯余玄阳真人身上浩荡如海、令人肃然屏息的磅礴威势。
兰若与四名戴恶鬼面具的杀手,当场被震得鲜血狂喷,瘫倒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失尽。
唯有那“冥府”舵主,因早前已遭重创,此时只是闷哼一声,眼中却只剩一片死寂,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眼前之人之间,不是云泥之别,而是萤火仰望烈日,毫无回旋余地。
“押回宗内,严审。”玄阳真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数道身着玉清宗执法堂玄纹劲装、气息凝实如山的身影,已如影掠至庭院之中。他们动作迅捷,取出特制禁灵锁链,将“冥府”舵主、兰若及四名杀手逐一缚牢。无人反抗,亦无力反抗。
“赵寒,林疏影。”玄阳真人再度开口。
“弟子在!”二人齐声应道。
“今日之举,你们办得妥当。”他微微颔首,“尤以赵寒为甚,临危不乱,谋勇兼备,更一举牵出‘冥府’暗线,功居首列。”
“弟子实不敢当!”赵寒急忙答道,“若无宗门赐宝,若无林师姐舍命相护,弟子早已……”他并非客套,此战若缺惊鸿铃之威,若无林疏影以身为盾,他确难活命。
玄阳真人抬手一止,截断他的话:“功即功,过即过。宗门赏罚,向来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再度落于赵寒身上,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照见他丹田深处每一缕灵息、每一道隐秘痕迹。
“你随我来。”语气平缓,却自带不容违逆的分量。
话音刚落,他身形已如流风掠影,飘然踏出院门。看似闲步缓行,却在众人眨眼之际,身影已杳然无踪。
“林师侄,此处善后交由执法堂处置。你带赵寒,即刻来玉清殿见我。”
一道清越之声,不疾不徐,直送入林疏影耳中。
“是,掌门师伯!”她肃然领命。
抬眼望去,满地狼藉的幽兰轩、伏地待押的“冥府”余孽,让她心头微澜起伏。本以为必陷绝境的一战,竟在掌门现身之后,如沸汤泼雪,瞬间冰消瓦解。
这,便是巅峰强者的真正分量?
她快步走到赵寒身旁,见他面色仍显青白,气息微浮,关切问道:“赵师弟,可撑得住?伤势要紧么?”
赵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摇摇头:“谢师姐挂怀,尚可支撑。只是灵力几近枯竭,调息片刻便好。”
惊鸿铃反噬之痛、硬接舵主杀招所受的内伤,确实沉重;幸而薪火之树的温润生机始终悄然流转,护住了根基,未伤根本。
“那便好。”林疏影轻轻舒了口气,“掌门师伯召你去玉清殿,必有要事。我们这就动身吧。”
“玉清殿?”赵寒心头微动,那是玉清宗最核心的禁地,寻常内门弟子,无召不得靠近百步之内。
看来,自己身上那些尚未言明的底细,连同今夜这场生死之局,已真正入了这位掌门真人的法眼。
幽兰轩的庭院,随着掌门玄阳真人袖袍轻扬,顷刻间重归月下清寒。可满地碎石断木、翻倒的廊柱,还有空气里留存不散的铁锈腥气,仍无声昭示着方才那场生死相搏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