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弟子动作利落,转眼便将几名被制伏的“冥府”妖人,连同气息微弱、只剩半口气的舵主,用玄铁缠丝锁链捆得严丝合缝,又在他们周身密密贴上镇压灵力的朱砂符纸。随后拖拽而出,毫不迟疑地撤出这片血染之地。
兰若那张本就秀致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片灰败的绝望与刻骨怨毒。临走前,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赵寒,目光如淬毒匕首,似要剜下他的血肉嚼碎吞尽。
赵寒神色不动。他早明白,自他踏出那一步、正面迎向“冥府”的刹那,这般恨意,便已注定如影随形。
“赵师弟,我们走。”林疏影的声音清而稳,将他飘远的神思轻轻拉回。
赵寒颔首,咬牙压下体内翻涌的闷痛与灵力枯竭带来的虚浮感。他清楚,待会儿玉清殿里的那一场对谈,未必见血,却更耗心神。
两人未从墙上的破口离去,而是整衣理袖,步出幽兰轩正门。
门外,鬼柳巷依旧阴气沉沉,檐角垂挂的纸灯笼泛着青惨惨的光。但方才玄阳真人那股碾压般的威势余韵犹在,巷中那些惯常游荡的“住户”,竟全都噤声蛰伏,连平日里躲藏在暗处、若有似无的窥探视线,也尽数敛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抹了个干净。
二人一路无阻,穿巷而出,重新踏入玉清城人烟稠密、灯火安稳的街市。
林疏影指尖一引,青叶法舟应声浮现,舟身泛着温润碧光。她携赵寒跃上舟首,法舟随即破空而起,直朝玉清宗腹地,那座云气蒸腾、万峰之首的玉清峰疾掠而去。
舟行半空,赵寒闭目调息。薪火之树的生机如涓涓暖流,在经脉间徐徐漫溢,修补撕裂之处,缓缓驱散苍白,让唇色一点点回暖。
可心思却难静。
“冥府”突现、掌门亲至、惊鸿铃震魂慑魄的威能,还有自己身上那如同磁石般招灾引祸的隐秘……桩桩件件,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悄然拨动命运之弦,将他推向不可预知的深谷。
“掌门师伯召见,究竟想问什么……”他心底默念。最不能露底的,仍是帝之传承与薪火之树的真正根由。这两样东西一旦掀开,怕是整个修真界都要为之震动、倾轧、疯抢。
玉清宗虽为正道魁首,可面对足以颠覆格局的至宝,是否真能不动于衷?谁也不敢断言。
“赵师弟,不必太过挂怀。”林疏影似有所察,声音柔和却不失力度,“掌门师伯素来刚正持衡。你今日力挫妖邪,又握有‘冥府’一线关键,召你面询,多半是为嘉勉,再细问些线索细节,绝不会苛责。”
赵寒侧首,朝她微一点头:“多谢师姐。”
他懂她是宽慰,可肩上那份沉坠,并未因此轻上半分。
不多时,法舟已稳落玉清峰山脚。
此番路径与先前赴青云殿截然不同,林疏影领着他,径直往峰顶深处飞去。
越往上,天地灵气愈显厚重,几乎凝成雾霭,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山间云海翻涌,白鹤衔云而过,奇花吐芳、古木参天,亭台错落其间,处处透出千年大派的雍容气度。
守备亦愈发严密:巡山弟子御剑掠空,气息沉稳如岳;更有数道隐而不发的神识,如织天罗网,悄然覆盖峰顶每一寸虚空,稍有异动,立时可察。
终于,在一处被七彩祥云托举、紫气自东而涌的绝巅平台上,一座巍峨宫阙赫然矗立。
它通体由一种温润生辉的白玉砌成,日光一照,竟流转着七色柔光,恍若天工所筑。殿前广场开阔浩荡,地面铺陈的汉白玉石光可鉴人;九十九级白玉阶拾级而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巨门,高逾数丈,肃穆如渊。
门楣之上,悬一方紫金匾额,三个古篆大字龙筋凤骨、道韵天成,
玉清殿!
仅立于殿前,赵寒便觉心魂微颤,渺小如尘。此处,分明是玉清宗气运所钟、道统所系的真正仙家重地!
林疏影在距殿百丈处收了法舟,牵赵寒步行上前,神情亦随之庄重几分。
“赵师弟,此处便是我玉清宗中枢所在,玉清殿。平日只供掌门与太上长老议决大事,或举行宗门大典时启用。待会入内,务必谨言慎行,一举一动皆不可失仪。”她低声提醒。
“弟子明白。”赵寒肃然应诺。
二人停步于九十九级白玉阶之下,尚未开口,一道平缓却如金石交击的声音,已直接在识海深处响起:
“林疏影,带赵寒,进来。”
正是玄阳真人!
林疏影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朝着殿门俯身长揖:“弟子遵命!”
随即转身,朝赵寒微微颔首,示意跟上。
“吱呀,”
那高逾数丈、仿佛亘古未启的玉清殿大门,在二人面前无声滑开,向两侧缓缓退去。
一股浓烈十倍的精纯灵气,裹挟着安神定魄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赵寒紧随林疏影身后,心头揣着几分不安、几分探询,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肃然,踏进了这座象征玉清宗至高权柄的圣殿,玉清殿。
殿内高阔寂寥,静得能听见衣袂拂过空气的微响,庄重得令人屏息。
光色并不刺眼,只从穹顶几颗拳头大小的奇珠中倾泻而下,珠光如凝霜,泛着清冷柔和的月华。数十根白玉巨柱拔地而起,柱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道纹,稳稳托住整座殿堂的恢弘气魄。
大殿最深处,高台之上,一道身着月白云纹道袍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众人,仰望着壁上那幅铺展千丈的古图,日升月落、星河流转、天地初开、玄黄未分,尽在其中。
纵是背影,亦如山岳峙于深渊之畔,似渊渟而不惊,却自有统御万机的凛然气度。
正是玉清宗掌门,玄阳真人!
他身侧左右,还立着数道身影,气息沉敛如古井无波,却暗涌磅礴,分明是宗门真正执掌命脉的太上长老!
其中一位,便是曾在青云殿召见赵寒的三长老。此刻,他目光灼灼,直直落在刚跨入殿门的赵寒身上。
这般阵势,压得赵寒喉头微紧,心也悄然往下坠了一寸。
玉清殿内,肃穆几乎凝成实质。
玉柱无声矗立,穹顶珠光如雾,将整座大殿浸在一层淡青微芒里,愈发衬出空间的辽远与幽深。
赵寒跟在林疏影身后,强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胀与旧伤隐痛,脊背绷得笔直。他清楚,此刻自己站在这里,已不只是赵寒一人,更是新晋内门弟子的气节与分量。
“弟子林疏影、赵寒,拜见掌门真人,拜见诸位太上长老!”
两人行至大殿中央,朝高台上的背影与两侧肃立的身影深深躬身。声音清越,在空旷中回荡,字字清晰。
那月白色身影缓缓转身。
正是玄阳真人。
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如书生,可一双眼睛却似藏了亿万星辰,深不见底,明澈又疏离,仿佛世间万象皆逃不过其一瞥。
目光扫来,不疾不徐,却如两道无形的流光掠过赵寒与林疏影,最终定在赵寒脸上。
只这一瞬,赵寒便觉五脏六腑、心念起伏,尽数被照彻无遗,连一丝杂念都无所遁形。
“免礼。”玄阳真人语声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
他身旁几位太上长老,此时也纷纷垂眸望来。有的目光锐利如刀,有的含着兴味,有的则微微颔首,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嘉许。他们皆是玉清宗真正的擎天之柱,举手投足,足以令整个青玄州风云变色。
被如此多绝世强者齐齐注视,纵是赵寒心性坚毅,额角也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赵寒。”玄阳真人开口,声量不高,却字字直抵识海,“此番你独闯险境,以身为饵,诱出‘冥府妖人’,更助宗门将其一网成擒,功绩卓着。”
“弟子不敢居功。”赵寒俯首抱拳,语气沉稳,“若非掌门真人与诸位长老及时驰援,弟子与林师姐恐已难全身而退。且‘冥府妖人’虽已落网,其背后所谋为何?是否尚有更深势力潜伏?目前尚无确证,弟子不敢轻言功劳。”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出宗门援手的关键,又提醒隐患未除,几位太上长老眼中,皆掠过一抹赞许。
三长老这时也上前一步,朗声道:“掌门师兄,赵寒所言属实。据初步审讯,那名‘冥府’舵主虽守口如瓶,却无意间吐露些许线索,此番针对赵寒,并非单纯行刺,而是另有所图。具体目标尚未查明,尚需深入追查。另,那枚‘冥’字令牌,确凿印证其与传闻已久的‘冥府’组织,确有勾连。”
玄阳真人轻轻点头,目光仍停驻在赵寒面上,神情并无意外。
“‘冥府’之事,宗门自有决断。”他语气淡然,仿佛那令修真界闻风色变的邪祟势力,在他眼中不过寻常尘埃,“今日召你前来,除嘉勉你临危镇定、智勇兼备之外,尚有一事,本座须当面问你。”
来了!
赵寒心神一凛,真正的关口,此刻才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