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南岸海棠溪。
李其峰的家在一条青石板巷子的尽头,是栋两层的老式木楼,自从“发配”到白公馆看守所后,他就很少在夜里准点回家。
今晚不同,他特意在天黑前推开了家门。
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是他妻子席亚美最拿手的酸萝卜老鸭汤。
她正背对着门切菜,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今天这么早?”
“所里没什么事。”李其峰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他走到饭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中央日报》,翻开头版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席亚美关了火,把汤锅端上桌,又摆好碗筷。
她三十出头,穿着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眉眼温婉,任谁看都是个典型的中国家庭主妇。
可是,只有李其峰知道,这温婉下藏着什么……
“吃饭吧。”
“小宝呢?”李其峰呆呆的问道。
“小宝下午闹腾了很久,现在还在睡着。”
夫妻二人慢慢吃饭,李其峰吃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汤发呆。
第三次发呆时,席亚美终于抬眼看他:“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李其峰摇摇头,低头扒饭。
席亚美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柔和,像妻子关心丈夫的那种柔和:“是不是所里出什么事了?还是...有人为难你?”
“真没事。”李其峰挤出一个笑,“快吃吧,汤要凉了。”
他没再说话,但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陈婉如收拾碗筷,李其峰照例去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只是楼梯下的一个小隔间,放着一张旧书桌和几本书。
他关上门,但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席亚美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间很小,两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阿峰,”她声音很轻,“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李其峰在黑暗里看着她,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温婉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几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
为什么现在会到了这个地步?
一瞬间,李其峰内心恨透了这个把他拉入深渊的女人。
“阿峰,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情报?”席亚美双眼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是什么情报!”
李其峰沉默了。
忽然,远处一辆汽车驶过,刺眼的灯光从门口闪过,席亚美看清了李其峰手里的东西,是那份《中央日报》!
她想起了今天在那份报纸上看到的头版新闻——“倭酋二亲王毙命金陵,我军统志士建不世奇功!”
席亚美想到了某种可能,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微微的颤抖:“是...是关于金陵刺杀案吗!”
今天一大早开始,整个重庆都在讨论着军统金陵站成功刺杀两个“日本亲王”的事。
和中国老百姓的夸赞不同,席亚美内心对军统恨到了骨子里!
两位高贵的殿下竟然死在了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手中,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李其峰还是沉默不语,只是双手“下意识”的攥起了拳头。
这个小动作,席亚美太熟悉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阿峰,”席亚美伸手握住丈夫的手,语气温柔而又充满诱惑力,“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
“皇族殿下身份高贵,如果我们能获取这方面的情报,这对我们俩来说将会是擎天之功。”
“等到帝国全面占领支那以后,凭借此功,我们也有了晋身之道,小宝也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阿峰!”
火候差不多了,李其峰终于开口,带着一丝沙哑:“我...我可能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席亚美没做声,只是静静的等着。
“今天下午,我去所长办公室送文件,门虚掩着。”李其峰说的断断续续,像是努力回想,“听到所长和一个人说话,他们声音很低,但是我...我听见了几句……”
“他们提到了皇族、领事馆、内应。”
李其峰停下来,看着席亚美。
“然后呢,还有什么?”席亚美迫不及待的催促,“那内应还有没有什么信息?”
“然后,然后我本想走开,但听见所长笑着说:新明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一个厨子带来的消息都那么重要……”
厨子!
席亚美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脑子里的思绪百转千回。
难道说,军统在金陵领事馆里安插了奸细,而这个奸细是个厨子!
这个厨子从领事馆窃取了两位殿下的情报然后交到了军统,这才发生了那件骇人听闻的“惨案”?
席亚美惊喜之余也对金陵领事馆的保密意识鄙夷不已,竟然能让区区一个做饭的厨子都能窃取到如此机密情报,真是……愚蠢!
“我吓坏了,赶紧走开。”李其峰捂住脸,“万一被人知晓,我...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啊!”
“你别自己吓自己!”席亚美低声安慰两句,“你只是无意间听到,又没跟别人说,没有人会怀疑你!”
“可万一呢!”李其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哭腔,“现在风声很紧,军统在抓人,抓红党、也抓日本间谍!咱们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那就是万丈深渊啊……”
席亚美看着丈夫,轻轻叹了一声,然后起身来到他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他,弯下腰脸贴在他的耳朵旁:
“阿峰,我们会没事的。你太紧张了,这种事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你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行,你在侍从室待过,这个道理应该懂。”
席亚美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但是李其峰感觉她抱的很紧,勒的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答应我,”席亚美继续在他耳边低语,“今天听到的这些话,忘掉。跟谁也不要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李其峰点点头,声音哽咽:“好。”
“去洗把脸,早点睡觉。”席亚美松开他,“明早还要上班呢。”
李其峰坐在黑暗里,听着妻子离去的脚步声,默默点燃了一支香烟。
脸上惶恐、无助的表情犹在,让人看后忍不住同情。
他想起毛齐舞在白公馆说的那句话:“事成之后,放你们父子一条生路!”
这是骗他的,他知道。
他愿意为自己犯的错赎罪,可是他儿子是无辜的。
“戴老板同意了,事成之后,你儿子会被一户好人家收养,视如己出!”
“那户人家也姓李……”
这就足够了!
李其峰狠狠的按灭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