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连76号和巡捕房都能打通,那他这个沪城站站长,是不是从来都在局本部的眼皮子底下?
陈功书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又有些恐怖的念头压下去。
“老板,那咱们,要不要也去登记把特派员捞出来?”陈小二小声问。
“不可以!局本部已经说由他们负责把特派员救出来,那那我们就不要画蛇添足了!”陈功书正色道。
陈小二接着问道:“那样的话,要不我下午去76号门口守着?特派员一出来,我就能接上他。”
“也不行!”
陈功书立刻摇头,“你忘了你刚从里面出来?里面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特务的眼线混在犯人里。你再去门口晃悠,不是明着告诉人家你跟他有关系?”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啊。”
“按之前约定的备用接头点等。”陈功书转过身,“特派员要是出来了,肯定知道不能回原来的住处,也不能在街上乱逛。唯一能去的,就是之前约好的那个备用落脚点。你去那边守着,先在茶楼藏着别露面,确认没问题了再接!”
陈小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还是老板想得周到!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去那儿等着,肯定错不了。”
“你小心点。”陈功书叮嘱,“别一直盯着外面看,装作喝茶听书的。发现不对劲立刻走,别傻乎乎的硬抗。”
“明白!”陈小二应声,转身就去准备了。
二楼又安静下来。
陈功书重新走回桌后,却没心思拨算盘了。
他总觉得哪里好像说不通。
局本部真要是想捞人,直接通过内线把人悄悄放了不就行了,何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还是说,局本部另有目的?借着捞特派员的由头,顺便做别的布局?
他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局本部的手笔。
李茂才的名字,早就被刘鲲鹏拐了几道手之后悄悄加在了保释名单上了。
而陈功书更没有想到的是,从他派陈小二进牢里接头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不在他的掌控里了。
他此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往对方布好的网里走。
……
上午的城隍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说书的、耍猴的、卖糖人的、卖糖炒栗子的,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烟气混着甜香飘得满街都是。
崇仁挤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东京的街头哪有这般活气?
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礼节,人人都板着脸行礼,活像个木偶一样!
哪像这里,吆喝声、说笑声、锣鼓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却透着股热腾腾的人气。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神经紧绷,眼睛不停扫着周围的人,手心都攥着汗。
“殿下,人太多了,鱼龙混杂的,咱们要不先回旅馆吧?”年纪大一点的随从凑近他,压低声音说。
“急什么。”崇仁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旁边耍杂耍的场子,里面的人正在吞宝剑,他看得津津有味,“好不容易从东京跑出来,逛逛再回去。”
他正看得起劲,忽然旁边一阵骚动。
一个穿短打的小个子,猛地撞了下旁边穿长衫的老先生,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老先生哎呀一声,一摸口袋,脸色瞬间白了。
“小偷!抓小偷!我的钱包!”
老先生腿脚不利索,颤巍巍地追了两步,根本追不上。
周围人纷纷避让,没人敢伸手拦。那小偷跑得飞快,正好往崇仁这边撞过来。
崇仁毕竟是正经军校出身,反应很快,他侧身一让,伸手就攥住了小偷的手腕,然后一个摆腿直接把小偷按在地上。
小偷挣了两下,没挣开,疼得龇牙咧嘴。
崇仁另一只手把他怀里的钱包掏出来,随手递给走过来的老先生。
“老先生,您的钱包。”
老先生喘着气,接过钱包,连连道谢:
“多谢小哥!多谢多谢!!”
周围的人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
“小伙子好样的!身手真利落!”
“这年头,敢伸手抓小偷的不多了!仗义!”
“看小伙子穿着就体面,心也好!”
你一言我一语,都带着实打实的夸赞。
崇仁哪见过这种场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一群普通人这么围着夸过!
在东京,人人都知道他是亲王,见了他都躬身行礼,恭敬是恭敬,可都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没人会这么热热闹闹地夸他,像夸个普通的热心年轻人一样。
他心里有点发飘,脸上也有点热。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年纪大的随从见他还站在那儿跟人说话,人越围越多,心里越来越急,又往前凑了凑,用日语低声说:“殿下,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吧,免得发生意外!”
这话声音不高,可正好站在崇仁对面的老先生听见了。
老先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最后彻底消失。
他盯着崇仁,眼神里带着一些试探:“你,是日本人?”
崇仁没多想,坦然地点点头。
“是,我是从东京来的。”
这话一出口,像是按了暂停键一样,周围的声音瞬间就停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一下子静得诡异。
老先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皱成一团,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像看着什么脏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包,像是拿着块烫手的山芋。
下一秒,在崇仁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中,他抬手就把钱包扔到了地上!
“古人云,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老先生声音不大,却带着旧式文人的风骨,“此物经倭人之手,已沾污秽!老夫虽贫,不敢受此不洁之物。”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往后退。
“原来是日本人……”
“我说怎么看着不对劲呢。”
“假惺惺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崇仁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小偷的手腕。
小偷也愣了,没想到竟然被一个鬼子给抓了。
真是恶心透顶……
崇仁完全没反应过来。
前一秒,所有人都围着他,夸他仗义,谢他英勇出手。
后一秒,就因为他是日本人,所有人都变了脸。
钱包被扔在地上,孤零零的,没人捡。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带着厌恶,带着恨意。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东京,所有人都敬畏他,讨好他。就算是心里再不乐意,也不会有人当面给他脸色看。
他从来不知道,在这片被他们帝国占领的土地上,普通人看他的眼神,是这样的。
像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臭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