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
两个随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他。
“快走!别在这儿待着了!”
年纪大的随从一把拉开他还攥着小偷的手,另一个随从护在旁边,拨开人群就往外走。
崇仁就呆呆地被他们拉着,脚步虚浮。
身后,小偷从地上爬起来,赶紧捡了地上的钱包。
想了想,那小偷又把钱包给扔到地上,还把摸钱包的那只手在乌漆麻黑的裤子上蹭了蹭。
“册那娘!”
一溜烟,跑了。
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架着崇仁的胳膊,脚步飞快的挤出人群,拐进旁边一条僻静 的小巷。
巷子里,风卷着墙头上的枯草打旋,就像现在的崇仁三人一样,狼狈不堪。
远处,城隍庙的喧闹声隔着墙飘过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直到拐了两个弯,确定身后没人跟来,年纪稍长的随从田中才松开手,喘着粗气问道:
“殿下,您没事吧?”
那群中国老百姓虽然手无寸铁,但是难保没有几个胆子大的,万一真动起手来,他们俩可没有能力保护好崇仁殿下。
崇仁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好半天才缓过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在军校里擒拿格斗功课都不错,刚才抓住小偷的时候丝毫不费力。
可是,为什么他从人人称赞的侠义之人变成众人唾弃的对象只需要一句话的时间???
刚才那些人的眼神,就像三笠宫内那些丝线侍女手里做工的针,密密麻麻的扎在他的脸上。
到现在,他耳边还响着老先生掷地有声的那句“已沾污秽”。
“我们,我们是来帮他们的,对不对?”崇仁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落和疑惑,“帝国的军队渡海而来,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帮他们赶走西方殖民者。帮他们修铁路、办工厂、稳治安。”
“沪城现在那么繁华,街上商铺连着商铺,夜里也有路灯亮着,这些不都是帝国带来的吗?”
他抬头看向田中,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像个开卷考试拿着课本都找不到答案的学生一样,又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田中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话,也就崇仁这种高高在上、没有接触过民间的亲王殿下说的出口。
中国占领区除了那些汉奸和他们的后代,谁会念日本的好?
可他不敢说半句实话。
“殿下,那老匹夫老糊涂了,不识好歹,纯属无理取闹!”,田中躬身平静的说道,“普通百姓愚钝,都是被南边的反日宣传给洗了脑,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您万金之躯,犯不上真这种人生气。”
“是么......”崇仁喃喃自语。
不对!
不是一个人。
刚才围在他们身边的十几个人,听见“日本人”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种厌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装的。也不是被人教唆的。
是刻在骨子里的排斥,像看见过街的老鼠一样。
崇仁还记得,那老先生接过钱包时的样子,枯瘦的手攥着布包,一个劲的道谢,眼神里全都是失而复得的感激。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有文化、有知识、有涵养的老人家。
可就因为听见田中说的那句日语,老人脸上的光瞬间就灭了!
宁可丢掉钱包,也不肯再碰被日本人摸过的东西。
有这么恨吗?
这段经历对年轻的亲王冲击力太大,他喉结耸动,心里也堵的慌,甚至有种想要哭的冲动。
他太委屈了!
在东京的时候,课本上写着,中国土地贫瘠、军阀混战、盗匪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更有甚者还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恐怖景象。
大日本帝国为了睦邻邦交,怀着王道乐土的理想过来,就是来帮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上好日子的!
来之前他就满怀期待,想亲眼看看帝国治理下的远东第一大都市,看看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
刚到沪城时,他站在外滩看江面上连绵不绝的货轮,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霓虹灯亮到半夜。
甚至大晚上还能出来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还跟田中和山本说,你们看,沪城这么热闹,全都是帝国的功劳。
可今天发生的这一幕让他知道了,原来在这些最底层的老百姓眼中,他们不是带来安定的友谊之师,而是散发污秽的侵略者!
就算自己帮了他们,就算他做了好事,只要他是日本人,所有的善意就都成了别有用心,所有的恩情都抵不过身份!
崇仁靠着墙,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好像刚才那些人的目光还粘在他身上,带着嫌恶、带着恨意,让他站着都非常难受。
年轻一点的山本见崇仁脸色发白,连忙上去扶住他,轻声的安慰道:
“殿下,本来支那人就分不清好坏,您别往心里去。要不咱们就别在沪城耽搁了,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金陵吧。”
“西尾司令和板垣将军都在等着您呢,咱们老不去报到,他们难免会担心您的安全。”
“金陵是中国首都,首善之地!咱们过去先把正事办了,到时候让派遣军安排戒严,安安全全的的游览金陵,不比这挤人群强?”
崇仁沉默了。
他本来还计划着逛完城隍庙再逛法租界、逛外滩,在这里玩个十天半个月的。
可现在一想到街上的人看着他的眼神,他就觉得浑身刺挠。
再热闹的街,也没什么意思了!
“行吧,”他终于开口,带着一丝的失落,“那就先去金陵,明天一早就走。”
田中和山本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位爷终于愿意走了。
他们俩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哪里窜出来一个抵抗分子对着崇仁来一枪。
他们只在乎崇仁的安全问题,至于亲王殿下玩的好不好、玩的开不开心......
说句难听的,孙子才在乎呢。
“是!殿下,那咱们现在就回旅馆收拾东西去。”
崇仁点点头,在田中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城隍庙的方向。
喧闹声还在飘过来,吆喝声、说笑声、锣鼓声,热热闹闹的,却再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十分钟前,他站在人群中,享受着万丈光芒,所有人都称赞他。
十分钟后,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秽。
原来所有的善意和称赞,都和他这个人没关系,只和他做的事有关。
一旦剥去“行侠仗义”的外壳,露出日本人的身份,英雄就成了贼寇!
崇仁低着头,跟着两人走,心中浮想联翩。
他从小就深信不疑的“大东亚共荣”,就像一个飘在半空的肥皂泡,在这个阴暗的小巷里,被那老大爷的话给戳出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