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泼皮被吓了一跳,骂了一声晦气,一脚把他的手踢开,又踹了踹尸体确认他死透了,才招呼另外两个人把他抬起来。
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将赵无常的尸体抬到河边,喊着一二三,一起发力扔进了河里。
尸体落入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在湍急的暗流中翻了两圈便被卷走了。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把红梅伞还搁在岸边,被风吹得滚了两圈,伞面上的红梅沾了泥水,看着格外刺眼。
南门庆从树林子里踱了出来,手里摇着折扇,看着河里渐渐沉下去的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老赖凑过来邀功,说这事办得干净利落,官府绝对查不到。
三泼皮也说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都没有,等尸体漂到下游,谁知道是人是鬼。
南门庆合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说哥几个干得不错,今晚都去我家喝酒。
然后他背负着双手往城里走去,步履从容,像一个刚办完一件正经事的体面人。
陈长安在客栈等到傍晚也不见掌柜回来。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下面,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了。
他找小二问了几遍,小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掌柜下午出去找娘子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长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正要出门去找,刘三忽然从外面跑了回来。
他跑得很急,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陈爷,有两件事,都很重要。”
“说吧,都什么事。”
刘三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汇报道。
临阳县那边林秀和云白虎她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已经查到了雷豹藏货的具体位置。
那批物资藏在平民窟一个大院的地窖里,雷豹把整个院子都封死了,只留了一个出口。
但云白虎在院子外面蹲了一整天,发现今天下午有陌生人进出,还带着账本。
刘三通过眼线查了一下,发现雷豹已经在联络买家准备出货,而那买家很有可能是官府找人伪装的,就是想等着雷豹自投罗网。
今晚就会在平民窟那一带交易。
陈长安听完心中一动。
这件事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得行动。
不过他不打算第一个出手——他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先让官府和周家王家跟雷豹的炸天帮斗一斗,等双方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把物资转走,顺便把雷豹或者周家的人杀一通。
这也将顺利地进入他的下一步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另一件事呢?”
刘三的表情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掌柜的死了,您不用等他了。他的尸体在下游被人捞了上来,就在护城河的浅滩上。官府已经派捕快把尸体运回去了。我这次回来,就是通知夫人去认尸的。”
陈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后院那扇紧闭的房门。
潘凤莲的屋子里还亮着灯,那灯光透过窗纸泛着暖黄色的光泽,看起来安静而温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心中涌起一阵刺痛。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敢如此大胆,敢动手杀人。
在他看来那潘夫人顶多也就是跟人私奔,但绝不至于杀人。
如果他能早一点想到这一步,掌柜的或许就不会死。
他留在这客栈里本来是想帮掌柜的,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刘三看出了陈长安眼底的自责,连忙开口劝道:“陈爷,这事怨不得您。那潘氏和南门庆早就勾搭上了,就算没有今天也有明天。您一个人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掌柜的。掌柜的是个好人,可这世道,好人总是容易遭人暗算。”
陈长安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窗前望着河面上渐渐亮起来的渔火,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晚你留守在客栈。盯住潘夫人,顺便帮忙料理一下掌柜的后事。还有,掌柜的还有一个兄弟,这两日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了,你记得通知我。临阳县那边的事你不用管了,今晚我们就行动。”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从床底下抽出那柄虎贲弓和箭囊背在身上,又将三棱军刺插进腰间的皮鞘里。
他的脸色显得特别不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惋惜。
刘三点了点头,把陈长安送到客栈后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暗巷尽头。
临阳县平民窟的夜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主街上的灯火辉煌,没有青楼里飘出来的丝竹管弦,只有密密麻麻的破木板房和歪歪扭扭的土坯墙。
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头顶上到处都晾着破衣裳和渔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和劣质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偶尔有几声狗叫从暗处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雷豹这些天一直窝在这个大院里。
院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土墙上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
但院子里别有洞天——前后三进,左右各带跨院,地底下还挖了暗道和地窖,货全都藏在地窖里。
他打算风声过去再出货,可这几天风声不但没松反而越来越紧,他不敢再等了。
货压在手里就是定时炸弹,越早出手越安全。
院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架子上烤着半只羊。
雷豹坐在篝火旁,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抓着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他的情绪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货到手了,买家也找到了,只要今晚交易顺利,这一票就算彻底赚到手了。
雷雨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鞘上还沾着夜露。
他走到雷豹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收货的那帮人来了。人不多,七八个,但排场不小,带着好几辆空马车。人在巷口等着,咱们过去见一见吧。”
雷豹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站起身来。
他打了一个饱嗝,酒气混着羊肉的膻味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拍了拍雷雨的肩膀便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约定的地点在平民窟深处一处废弃的旧祠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