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铺那边的动静传到黑风寨的时候，苟长生正捧着一碗热得烫嘴的羊奶，试图把自己冻僵的灵魂从脚底板往回拽。
小豆子是连滚带爬冲进院子的，手里还挥舞着半截没啃完的萝卜：“宗主叔！大事不好！有人打上山门了！”
苟长生手一抖，滚烫的羊奶泼了半裤裆。
他第一反应就是往太师椅底下一缩，声音都在发飘：“官兵？还是那个沈砚杀回来了？”
“不是！是两个……两个叫花子！”
等苟长生黑着脸，在一众土匪的簇拥下挪到寨门口时，才发现小豆子的话多少有点艺术加工。
门口跪着的两位并不是叫花子，而是两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江湖散修。
这两人眼圈乌黑，看着像是在山里迷路了三天三夜，一见到披着白鹤云纹袍的苟长生出来，当场就跟见了亲爹似的，“咚”地一声把脑门磕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听闻长生宗主以天地为炉，煮肉证道！我兄弟二人困顿外罡境十年，求宗主赐下那‘香灰裂山’的神通！”
苟长生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个姓柳的说书人，嘴里就没有一句是人话吗？
什么叫煮肉证道？
那是晚饭！
什么叫香灰裂山？
那是黑火药！
“误会，都是误会。”苟长生头皮发麻，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本座这里是正经……咳，隐世宗门，不收徒，二位请回吧。”
这两人要是收进来，明天黑风寨就得变成难民营。
他刚转身要溜，后衣领子就被人一把薅住。
铁红袖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还没拔毛的山鸡，眼神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相公，你昨晚做梦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苟长生僵住了，脖子后面全是冷汗：“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广收门徒，把长生宗做大做强，再创辉煌’！”铁红袖模仿着他梦呓的语气，一脸认真，“我都听见了，你还流着口水喊着‘全是我的，全是我的’。”
苟长生绝望地闭上了眼。
天地良心，他昨晚梦见的是卷款跑路成功，抱着一箱子银票在那儿数钱。
“那是梦话，当不得真……”
“俺不管！”铁红袖把山鸡往地上一摔，豪气干云地指着那两个还在磕头的倒霉蛋，“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咱黑风寨……呸，咱长生宗现在正缺人手，收了！”
眼看这败家媳妇就要把两尊瘟神请进门，苟长生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求生欲瞬间拉满。
“且慢！”
他猛地一挥袖子，云纹袍袖带起一阵寒风，硬生生把铁红袖伸出去的手给挡了回来。
苟长生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用鼻孔看着那两个跪地不起的散修，语气瞬间变得高深莫测且充满了铜臭味。
“大道不可轻传。想入我长生宗，得先过三关。”
他朝躲在门后看热闹的赵账房招了招手：“笔墨伺候。”
一刻钟后，一份墨迹未干的《长生宗入门须知》贴在了寨门那根满是刀痕的木柱上。
赵账房一边搓手一边心疼地看着墨汁，压低声音问道：“宗主，这‘问道银’十两……是不是有点黑？县里武馆拜师也才三两。”
“你懂个屁，这叫门槛效应。”苟长生瞥了一眼那两个正在凑钱的散修，心里冷笑。
这种因为听了个故事就脑子一热跑来拜师的，多半是穷鬼，设个门槛正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然而他低估了这个高武世界对于“捷径”的渴望。
那两个散修竟然真的从贴身亵衣里抠出了几块碎银子，还把自己那把破刀给抵了，硬是凑够了二十两。
紧接着就是苟长生瞎编的“心性三问”。
“第一问：若是仇家追杀至此，宗门并未出手，你待如何？”
“第二问：若是宗门令你交出全部身家修行，你可愿意？”
“第三问：你会做饭吗？”
这三个问题，看似在拷问灵魂，实则是在筛选那种“听话、有钱、还能当免费劳动力”的冤大头。
那两个散修显然也是老江湖，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会做饭”那条都抢着答“擅长烤全羊”。
苟长生正头疼怎么继续挑刺，山道上又爬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
这人一身镖师打扮，看见铁红袖的那一刻，不仅没拔刀，反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恩师！真的是您！半年前您在黑松林抢了我的马，留下一句‘马步不稳何以行远’，我回去苦练桩功，终于突破了！我是来报恩的啊！”
苟长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镖师把一大锭银子塞进赵账房手里，然后对着铁红袖纳头便拜。
这世道……已经疯成这样了吗？被抢劫了还要谢谢劫匪指点迷津？
从中午到黄昏，苟长生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迫营业的猴子。
原本冷清的黑风寨门口，竟然陆陆续续来了七个“求道者”。
赵账房数钱数得手都在抖，那张原本写着“此路是我开”的土匪脸，此刻笑得比庙里的弥勒佛还慈祥。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
苟长生把还在流着鼻涕背诵《长生诀·续篇》（其实是他在地摊上买的养生口诀）的小豆子赶去睡觉，自己则愁眉苦脸地站在悬崖边上。
山下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黑风寨蠕动。
那不是官兵，那是一群举着“求长生，问大道”横幅的江湖散修。
看那人数，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
这哪是拜师，这分明是蝗虫过境。
“相公！你看这人气！”铁红袖不知什么时候扛着那口巨大的炼丹炉走了过来，炉子里还残留着炖肉的香气，她兴奋得两眼放光，“这么多人，咱们是不是得开个食堂？我听赵账房说，光今天收的银子，就够咱寨子吃半年的！”
苟长生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火光，只觉得眼前发黑。
忽悠两个那是机智，忽悠一群那是找死。
这么多人涌上来，要是发现这所谓的“隐世宗门”连本正经功法都没有，怕是会把这里拆得连瓦片都不剩。
“完了……”苟长生喃喃自语，感觉胃里一阵抽搐，“这回牛皮吹大了，兜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远处的树林里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一片漆黑的树影摇曳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像是两块上好的紫檀木牌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且冷冽。
苟长生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分辨，除了被风吹得狂舞的枯枝，什么也没有。
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重。
“相公，你怎么了？”铁红袖察觉到他的异样，把沉重的丹炉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一颤。
“没事，可能是风吹折了树枝。”苟长生收回目光，看着自家这位一脸憨相、却天生神力的媳妇。
此刻的铁红袖，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红润，甚至红得有些不正常。
她为了给新入门的弟子做榜样，昨晚照着那本《长生诀》瞎练了一整夜的吐纳，这会儿呼吸间竟带着一种类似风箱拉动的粗重声响。
苟长生刚想开口劝她别瞎练，铁红袖却突然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这劲儿真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练得我嗓子眼发甜。”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