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栋梁的心猛地收紧。
“那份原稿,”柳远和继续说,“如果还在,周汉昌就完了。”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吴栋梁放下对讲机,对身边的技术员说:“调取钟方办公室、住宅的全部搜查记录。找一份十二年前的调查报告——手写原稿。”
技术员领命而去。
吴栋梁重新看向审讯室里的柳远和。
他还在说,但吴栋梁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然想起钟方跳楼前最后那句话。
——“游戏才刚开始。”
那不是临终的呓语。
那是猎人收网前的宣告。
凌晨三点二十分,吴栋梁的手机响了。
技术员的声音有些激动:“吴部长,找到了。钟方在华能大厦十八楼办公室的保险柜夹层里——一份十二年前年吕州矿难调查报告,手写原稿,十三页。责任人认定部分,周汉昌的名字清清楚楚。”
吴栋梁握着手机,久久不语。
窗外的京州城,正在经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省委常委会再次召开。
这一次,周汉昌没有出席。
他的秘书向省委办公厅请假,说周书记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沙瑞金宣布开会,第一项议程:听取专案组关于近期工作进展的汇报。
何胜利站起身。
他没有拿讲稿。
“沙瑞金书记,各位同志。”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根据专案组最新调查成果,现就汉东省省委常委、林州市市委书记周汉昌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专题通报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沙瑞金看着何胜利,缓缓点头:“请何书记开始通报吧。”
何胜利翻开卷宗,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开始陈述。
“沙书记,各位同志。根据专案组最新调查成果,现就汉东省委常委、林州市委书记周汉昌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专题汇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空调送风口的嗡鸣突然变得异常刺耳。
“专案组在侦查李杰、柳远和、钟方系列案件过程中,发现多条线索指向周汉昌同志。经过两个月的秘密调查,现已掌握周汉昌同志涉嫌下列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抑扬顿挫,像在读一份普通的文件。
“第一,十二年前吕州矿难瞒报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xxxx年3月12日,吕州市大兴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36人死亡,28人受伤。”何胜利的声音依然平稳,“事故发生后,时任吕州市委书记周汉昌同志决定瞒报,将死亡人数压缩为8人,并要求相关责任人统一口径。28名遇难矿工的家属被‘私了’,每人获得8万至15万元不等的赔偿金,签署了保密协议。”
他翻开一页卷宗:“这一瞒报行为,持续了整整十二年。在此期间,周汉昌同志从吕州市委副书记升任林州市市委书记。而28条人命,被永远埋在了煤矿的废墟下。”
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何胜利继续说:“专案组获取了一份十二年前调查组起草的调查报告原稿,由当时参与调查的钟方同志保存至今。原稿中明确认定:大兴煤矿事故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吕州市委市政府瞒报事故、掩盖真相,当时主持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周汉昌负有直接领导责任。”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份原稿,与后来正式公布的调查报告有本质区别。正式报告中,‘瞒报’被改为‘统计失误’,‘直接领导责任’被改为‘管理责任’。周汉昌同志只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三个月后被撤销,次年调任林州市市委书记。”
“第二,汉东高速招标案。20xx年至20xx年,汉东省境内三条高速公路建设项目招标过程中,周汉昌同志通过钟方同志向省交通厅打招呼,指定三家企业‘优先入围’。这三家企业共计中标标段十七个,合同总金额六十二亿元。事后,周汉昌同志的妻弟王建平,以‘咨询费’名义,收取相关企业现金及财物折合人民币约两千四百万元。”
他翻开另一页:“王建平目前已被控制,初步交代了部分事实。相关企业的财务记录正在核查中。”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
沙瑞金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立刻安静。
他合上卷宗,抬起头。
“以上,是专案组目前已查实的主要问题。另外,关于周汉昌同志涉嫌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干预司法活动等问题,正在进一步核查中。”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落。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空着的周汉昌的座位,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同一时间,京州市郊某别墅区。
周汉昌站在二楼主卧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比早晨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把院子里的松树染成白色。
他没有生病。
他只是需要时间。
从昨天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他就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电话是刘培生从四九城打来的。老人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老周,那边找到原稿了。你有个准备。”
原稿。
十二年前那份调查报告。
他以为早就被销毁了,没想到钟方那个孩子,居然留了一手。
“游戏才刚开始”——钟方跳楼前说的那句话,此刻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那孩子用死亡,布了一个局。
一个让专案组以为胜券在握,实际上却踏入陷阱的局。
手机响了。
周汉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柳远东——柳远和的堂兄,发改委那个副司长。
“周书记,”柳远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常委会那边有消息了。”
“说。”
“何胜利在会上把您的事都抖出来了。矿难瞒报、高速招标……这两件事,证据链完整。沙书记让继续查。”
周汉昌沉默了几秒。
“刘培生那边呢?”
“刘老还在四九城。他说,如果只是这两件事,还不至于致命。关键是那份原稿——只要原稿存在一天,您就永远被动。”
周汉昌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
那份原稿,是钟方留给专案组的“礼物”。但它也可能是钟方留给他的最后机会。
“柳远东,”他说,“你弟弟在里面,能不能递句话?”
柳远东沉默了一下:“很难。专案组看得严,所有探视都停了。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个律师,和看守所的人认识,可以带话。但风险很大。”
周汉昌睁开眼,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让他带一句话给柳远和。”他说,“就说,他交代的那些事,都是‘被迫的’。专案组用刑讯逼供、疲劳审讯、诱供骗供——只要他能翻供,后面的事,我来办。”
柳远东沉默了几秒:“周书记,这是……要赌一把?”
“不是赌。”周汉昌说,“是反击。”
挂断电话,周汉昌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落无声。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下午两点,专案组审讯室。
柳远和被带回审讯室时,表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不再低头,不再颤抖,不再用那种“我有罪”的眼神看着审讯员。
他抬起头,直视着单向玻璃。
“我要见田书记。”他说。
审讯员皱眉:“柳远和,你昨天已经见过田书记了。有什么话,可以先跟我们说。”
“不。”柳远和摇头,“我只能跟田书记说。”
审讯员按下了对讲机。
三分钟后,田国富推门进来。
他在柳远和对面坐下,看着他。
“远和,有什么事?”
柳远和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田国富心里一沉——不是昨天那种崩溃后的苦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
“田书记,”柳远和说,“我昨天交代的那些事,您都记录了吧?”
“记录了。”
“那些交代,我要撤回。”
田国富的瞳孔微微收缩。
“撤回?”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远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柳远和点头,“我昨天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是你们用疲劳审讯逼出来的。我太累了,四十八小时没睡,脑子不清楚,说了不该说的话。”
田国富看着他,久久不语。
“远和,”他终于开口,“你昨天交代的那些事,每一条都有旁证。十二年前那份原稿,我们已经找到了。你就算翻供,也改变不了什么。”
柳远和的笑容更深了。
“田书记,那份原稿,是谁交给你们的?”
田国富没有回答。
“是钟方。”柳远和自己说出了答案,“钟方死了,死无对证。你们怎么证明那份原稿是真的?怎么证明不是我写的、不是伪造的?”
田国富的心猛地收紧。
他明白了。
柳远和的翻供,不是临时起意。
是计划好的。
是钟方死前,就安排好的。
如果钟方还活着,原稿可以作为证据,因为他可以出庭作证。但钟方死了,原稿就成了“孤证”——没有人能证明它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为什么写的、有没有被篡改过。
而柳远和的翻供,会让整个证据链出现裂痕。
“柳远和,”田国富站起身,“你说的话,我会如实记录。但我也告诉你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柳远和。
“钟方用死布了一个局,想让你们这些人逃脱。但他忘了一件事:真相不会因为证据的形态而改变。你们做过的事,就算没有那份原稿,也会有别的证据。纸包不住火,雪藏不住人。”
他推门离开。
审讯室里,柳远和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
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逮捕令、拘留证、起诉书。
现在,它们只能握在一起,微微颤抖。
下午四点,专案组指挥部。
吴栋梁、何胜利、田国富三人再次坐在一起。
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柳远和翻供了。”田国富说,“他说我们疲劳审讯、刑讯逼供。还说那份原稿是伪造的。”
吴栋梁皱眉:“他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何胜利摇头,“只要他翻供,案子就复杂了。庭审的时候,辩护律师会抓住这个点,反复攻击证据的合法性。就算最后法院采信原稿,也会拖很久。”
“周汉昌要的就是拖。”田国富说,“拖到钟正国……拖到某些人介入,拖到舆论翻转。”
吴栋梁看着他:“钟正国的情况怎么样?”
“不好。”田国富说,“医院那边的消息,肝癌晚期,随时可能走。他的秘书一直守在外面,除了刘培生,谁都不见。”
何胜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京州城白茫茫一片。
“老吴,”他说,“你还记得钟方最后那句话吗?”
“‘游戏才刚开始’。”
“对。”何胜利转身,“我们都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用死亡给周汉昌他们制造了一个反击的武器。但现在看来,不止如此。”
吴栋梁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柳远和的翻供,是计划的一部分。”何胜利说,“但翻供只能拖延时间,不能解决问题。周汉昌要的不是拖延,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田国富。
“是让那份原稿失效。”
田国富的眉心一紧。
“怎么失效?”
“证明原稿是假的。”何胜利说,“或者证明写原稿的人,有作伪证的动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栋梁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钟方?”
“钟方已经死了,死人不会作证。”何胜利说,“但如果有人能证明,钟方和原稿之间有利害关系——比如,钟方写那份原稿的时候,就已经在计划用它来栽赃周汉昌——那么原稿的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
田国富摇头:“这太牵强了。钟方写原稿的时候是十二年前啊,那时候他和周汉昌还是盟友。怎么可能在十二年前就计划栽赃?”
“不需要合逻辑。”何胜利说,“只需要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