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透层层垂落的纸幕，落至空间最深处。
一方很有仙舟韵味的砚台静静摆放着，砚台后方，立着一块顶天立地的巨幅空白画布，素白的布面上，尚未落下半分笔墨。
画布之前，两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相对而坐。
日渐圆润的猫猫糕窝在琥珀的怀里，懒洋洋得一动不动。
真珠微微俯身，智械指尖轻轻落在它圆滚滚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无机生命。
两人挨得极近，低声絮语着什么，银铃般的笑声十分悦耳，显然并不是在聊有关工作的内容。
氛围松弛又融洽，
说起来，真珠和琥珀也算认识许多年的好友了，她们也是极少数职级、年龄、背景都差不多的公司职员。
看着待在自己身边一直严肃淡漠、此刻却真珠面前在掩唇轻笑的琥珀，安默默在心底感慨：
‘果然年轻人就应该多和年轻人接触啊～老了，老了……’
不过两个女孩此刻似乎仍沉浸在独属于彼此的清闲时光里，都未曾察觉此刻竟还有第三人出现。
他不再感慨，迈开脚步，缓步穿过层层悬垂的画纸，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姑娘们，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安眉眼温和，唇角噙着一抹舒缓的笑意，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待到声音落定，场上松弛的气氛微微一敛。
“先生。”
琥珀反应极快，闻声即刻利落地站起身来，方才聊天时的闲适尽数褪去，眉眼间恢复了她惯有的恭敬与端正。
真珠亦是缓缓直起身子，姿态优雅，双手交叠轻置于腹前，微微垂眸颔首。
在公司里，七大部门之间虽然互有利益上的合作往来，可在大多时候，仍然是相互看不对眼。
就像安与钻石，两人合作了半辈子，也斗了半辈子。
所以，就真珠此刻的举止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尊敬与重视了。
“唔姆～”
猫猫糕远远就闻到了主人的气息，从琥珀怀里挣脱出来，一路蹦跳着扑向安的怀抱。
安轻笑一声，垂手弯腰，接住扑入怀中的小家伙，指尖温柔地顺着它柔软的绒毛，动作舒缓又随性。
“别紧张。”
他抬眼看向身前端正伫立的两人，语气松弛随意，冲淡了些许拘谨的氛围：“又不是在庇尔波因特，没那么多规矩。”
话音微顿，他带着几分闲谈的口吻轻声问道：“话说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
琥珀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回应：“只是和真珠女士闲聊了些彼此的近况而已。”
她抬眸看向安，眼眸中闪烁一抹光彩，轻声追问：“您……遇到什么事了？心情格外不错……”
琥珀总能透过安伪装的表象，捕捉到旁人察觉不到的情绪。
跟随日久，她早已熟悉他的一言一行，就像在翁法罗斯时，即便安什么都没说，她也知道他迷茫一样……
“没什么。”他摸了摸猫猫糕的脑袋，语气轻描淡写：“只是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老朋友」而已。”
说完，他微微侧首，视线精准落在一旁的真珠身上，语气褪去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审视与问询：
“星穹列车的人，是你叫来的？”
真珠轻轻颔首，坦然应下：“是我。”
她神色平静淡然，毫不遮掩自己的计划：“我有意在这场幻月游戏中，与星小姐合作。”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询问他们一些问题，来评估他们的价值。”
从话语中对星穹列车一行人的重视中也能看出，她已经知道了星与安的那层关系。
安微微颔首，语气坦荡包容：“你随意发挥即可，不必顾及我和星的那层关系。”
真珠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优雅颔首应下，看似十分听劝。
可以她的情商，又怎么会真的忽视掉这层微妙的关联。
宇宙里到处都是人情世故，尤其像公司里这些样擅长衡量价值的商人，更会把每一层关系都放进棋盘里。
更何况，两人私下的关系也可以称得上不错……
安并未深究她眼底深藏的心思，视线缓缓偏移，望着那些缺乏一丝神韵的笔墨山河，语气随意地再度开口：
“对了，几年不见，你的画工精湛了不少啊。”
“描摹了这么多画作，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理论上，真珠也算螺丝咕姆意义上的“胞妹”。
他们都是诞生于螺丝星内部星体差分机的无机生命。
据安了解，所有螺丝族成员从诞生起，就会被那颗庞大的行星计算机分配一个需要穷极一生去演算求证的母题。
一旦有人解开自己的母题，并将数据传回星体差分机，就能帮助它进一步迭代，推导出一个或许能解释宇宙起源的方程式。
安算不上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学者，对虚无缥缈的宇宙起源，没有半分浪漫滤镜与执念幻想。
他真正在意、真正感兴趣的，是那台藏于螺丝星内部的星体差分机本身。
毕竟，他手下的一位执行官，就是依托那套逻辑诞生的——
一个代表「虚无」的人偶，却拥有与自身存在意义完全相反的自我意识，也拥有足以让许多中小势力忌惮的实力。
换成任何人，都会想知道它究竟是怎么被造出来的……甚至，会不会有批量复制的可能。
面对暗含探究的问询，真珠轻轻摇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焦灼，没有失落，只有日复一日求索的淡然与坚定：
“并没有。”
“是吗？那真遗憾。”
安微微耸肩，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真心惋惜，亦听不出假意敷衍，情绪淡得无迹可寻。
“我还想着，等你找到答案上传数据的时候，能带我参观一下那什么差分机呢。”
“抱歉。”
真珠神色未变，语气公允、冷静又决绝，不带半点私人情面：
“即便我完成了自己的母题，也无权带您参观它。如果您真的感兴趣，或许可以去求助螺丝咕姆。”
“螺丝咕姆？”
安闻言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一件格外有趣又无奈的趣事，轻轻摇头：
“你们是不知道，我请他帮忙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我这人虽说随心所欲，还是要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