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琛坐在书房里,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了两下,把刚保存的文件最小化。屏幕暗下去的一瞬,他眼角瞄到香炉里那截信香烧到了尽头,灰烬轻轻一颤,落了下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点一根,空气忽然晃了一下,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那样扭曲了一瞬。然后判官又出现了,依旧身着黑袍,帽檐压得低低的,脸色也没比上次缓和多少。
“你这频率有点高。”判官开口,声音跟前次一样沉,“三殿还没合议完,你就催讯?”
沈凌琛没急着解释,先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夹,封面写着《文化传播风险评估报告》,另一份是《青少年接受度调研数据》,一起推过去。“不是催,是补材料。您上次说怕误导民众、泄露机密,我回去查了近三年的舆情案例,做了个分级应对预案。比如涉及轮回机制的部分,只讲原则不讲流程;善恶评判标准用寓言形式呈现,像‘老奶奶扶人反被讹,死后封义魂’这种故事,孩子听得懂,也不会乱模仿。”
判官低头翻了两页,眉头动了动。
“还有这个。”沈凌琛又抽出一张表,“我们设计了三级审核机制。初稿我们出,修改意见由您这边提,最终发布前必须有您的签字确认。所有文案不上传公网,只走内部渠道——教育局、团委、公益平台这些。等于说,你们才是内容拍板的人,我们只是跑腿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判官合上文件,抬头看他:“你还真当回事了。”
“我妹的事,哪件不是大事?”沈凌琛笑了笑,语气没变,“她小时候在道观啃桃木糖都得问师父能不能吃,现在让她背书卖周边?不可能。但我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让别人知道她不是怪胎,是干正事的。”
判官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说的‘明心计划’,名字怎么来的?”
“取自‘明是非、正人心’。”沈凌琛答得干脆,“地府管的是死后清算,但很多执念其实在生前就能化解。与其等他们死了闹,不如活着的时候就懂点道理。比如贪官要是真信‘恶有恶报’,会不会少几个?孩子要是明白孝顺父母能积福,家庭矛盾是不是也能少点?这不是帮你们减负吗?”
最后一句说完,他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下。
判官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我可以把补充材料一并呈报。不过……”他顿了顿,“若后续推进,仍需云清欢本人同意,并参与内容把关。她既是桥梁,也是底线。”
“这点我早就答应过。”沈凌琛立刻接话,“她要是反对,项目立刻终止。我不可能拿她去换流量。”
判官看着他,眼神松了些。袍袖轻扬,从怀里取出朱笔,在草案首页批了个“可行”二字,又加盖了一个暗红色的印鉴。“这是临时通行许可,表示提案已进入下一阶段审议。正式批复还需时间,但你们可以开始准备框架搭建。”
沈凌琛伸手接过文件,感觉纸面微温,像是刚出炉的烤红薯包装纸那种暖意。他没急着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行了。”判官身影开始淡去,“别再频繁召我。非紧急勿扰。”
“明白。”沈凌琛起身,“这次真不打扰了,等你们消息。”
话音落时,对方已经消失,只剩香炉中的残烟袅袅消散,像完成任务的小鬼下班打卡似的,悄无声息。
他坐回椅子,把那份盖了章的草案重新打开,手指在“明心计划”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嘴角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半小时后,客厅灯亮着,苏婉晴靠在沙发上织毛线,沈振宏在看财经新闻,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手机突然震了下,家庭群弹出一条语音。
“喂,爸,妈。”沈凌琛的声音传来,语速平稳但透着股藏不住的轻快,“前两天提的事,有进展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振宏立刻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地府那边批了初步许可。”他继续说,“合作方向定了,叫‘明心计划’,做正向文化传播,不碰具体流程,也不用清欢出镜背书。所有内容他们审核,咱们执行。算是……借她的身份搭个桥吧。”
苏婉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意思是,以后别人提起她,不会再说是装神弄鬼的那个沈家小姐了?”
“不止。”沈凌琛声音低了些,“是让更多人知道,有些事不是迷信,是规则。她做的每一件,都有意义。”
沈振宏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你们哥几个护她,不如让她自己被世界理解。”他说完这句,顿了顿,“这步棋走得对。”
苏婉晴眼圈有点发红,低头继续织毛线,声音闷闷的:“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可总被人说疯癫。现在总算……有人愿意听她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等正式立项,我把方案打印出来,一家人一起过一遍。”沈凌琛说,“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慢慢来。”
“该你出力的地方别省。”沈振宏语气严肃了些,“但也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在替她决定什么。她愿意参与就参与,不愿意,这事咱也不强推。”
“我知道。”沈凌琛应得很快,“她要是一句话‘不想搞’,我立马撤档。”
母子三人又聊了几句细节,主要是关于如何避免引发公众恐慌,以及是否引入学校试点。最后苏婉晴说了句:“你妹妹现在楼上跟姐姐弄衣服呢,我看她挺开心的,别这时候打搅她。”
“我不说。”沈凌琛笑了一声,“让她先美着吧。”
语音结束,群里显示“已读”。沈振宏把手机放回茶几,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凉了。
苏婉晴还在织,毛线颜色是浅青的,像是春天刚冒头的柳芽。
“你说这计划要是真成了,以后小朋友上学,课本里会不会多一门‘生死课’?”她忽然问。
“说不定。”沈振宏哼笑,“作业本封皮印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我看比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管用。”
两人说完都笑了下。
楼上隐约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沈凌薇说“这个袖口拆了试试”的模糊话语。家里很安静,连挂钟滴答声都显得温和。
沈凌琛站在厨房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白开。玻璃杯外壁很快凝了一层水珠,他拿纸巾擦了擦,仰头喝了一大口。
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暗着,家庭群已经静音。他没再看,只是把杯子放进洗碗机,转身靠在橱柜边,望着窗外。
夜色很深,楼下的花园灯还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照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下,影子在地上爬了一小段。
他忽然想起云清欢第一次回家那天,穿着宽大道袍,手腕挂着桃木珠,眼睛亮得像能自己发光。亲戚们私下议论,说这姑娘怕是脑子不清醒。只有他知道,她是太干净了,干净到这个世界一时配不上她。
现在他想,也许不用整个世界都变干净,只要有一角能容得下她的真实,就够了。
杯底最后一口水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凉。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明天还要开早会,助理发的材料他还没看完。但他不急。
事情已经动起来了,像一辆原本卡在泥里的车,终于听见了引擎重新点火的声音。
他转身走出厨房,脚步没停,直接往二楼走。经过书房时顺手推开门,看见桌上那份草案还摊开着,朱笔批的“可行”两个字在台灯光下泛着微红的光。
他没关灯,也没收文件,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妹妹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面传来布料沙沙响,还有沈凌薇说“这个青色加得妙”的笑声。
沈凌琛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他脸上一直带着点笑意,很淡,但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