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漏水了。
沈妙手忙脚乱地用半片破葫芦瓢往外舀水,船舱底那点积水却像是永远舀不完。这条乌篷船比云无忧描述的还要破旧,船板缝隙里塞的麻絮早就朽烂了,河水悄没声地渗进来,湿透了垫在舱底的干草。
萧彻靠坐在狭窄的船舱里,后背垫着他们仅有的、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包袱。他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很沉,一直看着船尾方向——那里,河岸的轮廓正在逐渐模糊,云无忧牺牲的那片河滩,早已看不见了。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乌篷上沙沙作响,后来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也砸透了乌篷上好几个漏光的破洞。冰冷的雨水滴下来,正好落在沈妙颈窝里,激得她一哆嗦。
“还有多久能到你说的那个水闸?”沈妙停下手里的瓢,喘着气问。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又冷又累,心口那针扎似的疼倒是被这狼狈冲淡了些。
萧彻收回目光,看了看外面晦暗的天色和雨幕:“按这水速和船的状况,天亮前应该能到。但雨大了,水流会变急,也可能慢。”他顿了顿,“把瓢给我,你歇会儿。”
“不用。”沈妙别过脸,继续埋头舀水。她不敢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闪过云无忧走进迷雾的背影,闪过那些暗红色的血迹,闪过他最后那句“好好活着”。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只能更用力地舀水,让哗啦的水声盖住心里的难受。
萧彻没再坚持。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调息,但耳朵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雨声、水声、风穿过芦苇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像是号角又像是锣响的声音。
不太对劲。
这条河是连接南疆与中原腹地的数条水道之一,不算最繁忙,但平日也该有些往来渔船或货船。可自从他们上船顺流而下,除了茫茫雨幕和两岸飞速后退的、黑黝黝的芦苇丛、杂树林,一条别的船都没看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萧彻,”沈妙忽然停下动作,压低声音,“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萧彻早已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船舱里亮得惊人。他也听到了。那声音从下游方向传来,混在风雨里,断断续续,像是……很多人的呼喊,还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萧彻忍着后背的疼痛,慢慢挪到船头,拨开湿漉漉的乌篷帘子往外看。雨幕厚重,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河道似乎变宽了,两岸出现了零星的、像是房屋的模糊黑影。而在那些黑影前方,河面上,横着一条更粗的黑影——是拦河的浮木?还是……
“是水闸。”萧彻声音沉了下去,“到了。但前面……好像有兵。”
沈妙心里一紧,也凑过来看。果然,随着船速减慢,前方景象清晰了一点。那是一座砖石结构的水闸,闸口紧闭,旁边搭着简陋的草棚。草棚里透出火光,影影绰绰能看到七八个穿着蓑衣、手持兵器的人影在晃动。岸上还有更多黑影在来回走动,火把的光在雨夜里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红。
这不是普通汛期看守水闸的河工。这是兵,而且看那架势,像是在设卡盘查!
“影月楼的手,伸不到明面上调动官兵吧?”沈妙声音发干。
“明面上不能,但可以借壳。”萧彻眼神冰冷,“汛期加派兵丁看守险要闸口,防止流民或匪徒借水路流窜,这个理由很正当。只要负责此地的武官被收买,或者……本就是他们的人。”
船还在随着平缓的水流,慢慢向闸口飘去。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草棚里传来男人粗嘎的吆喝和笑骂声,甚至能看清其中两个兵丁手里拿着的、正在反复展开查看的——画像!
“他们在查人!”沈妙心脏狂跳,“会不会是……”
“十有八九。”萧彻打断她,快速扫视周围。掉头逆流而上不可能,靠岸?两岸都是陡坡或密林,泥泞湿滑,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爬不上去,沈妙一个人也拖不动他。而且岸上肯定也有哨卡。
前进,是盘查严密的闸口。
后退无路,靠岸不能。
绝境。
船距离闸口已不足五十丈。草棚里有个小头目模样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这条孤零零的乌篷船,举着火把朝这边照了照,喊了一嗓子:“那条船!靠过来检查!”
沈妙手心全是冷汗,下意识抓住了萧彻的胳膊。萧彻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道:“别慌。听我的。”
他目光快速在船舱内扫过,最后落在沈妙湿透的、沾满泥污的衣裙,和她那张虽然苍白脏污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上。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躺下,”他对沈妙说,语气不容置疑,“装病,病得很重那种。把脸弄得更脏些,头发扯乱。无论发生什么,别睁眼,别出声,一切交给我。”
“那你……”沈妙急道。
“我自有办法。”萧彻已经动手,将舱底湿透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胡乱堆在沈妙身上,又把自己那件破烂的外袍盖在她头上,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和脏污的衣角。然后,他抓起一把河底的淤泥,混合着雨水,毫不客气地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手上。原本俊美凌厉的轮廓瞬间被污泥掩盖,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污迹下依旧沉静锐利。
他迅速脱下自己里面那件相对干净些的中衣,撕下几条布条,将后背的伤口用力缠紧,防止渗血被看出端倪。然后将剩下破烂的外袍套上,故意扯开领口,露出同样抹了泥的、结实的胸膛和锁骨,又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根撑船的竹篙,不是握,而是用一种非常别扭、像是手腕无力般的姿势夹在腋下,然后整个人歪倒在船头,背对着闸口方向,肩膀垮塌,头也低垂着,浑身透着一股疲惫、落魄、又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
完全变了个人。从一个即使重伤也难掩贵气的帝王,变成了一个挣扎在河道上、饱经风霜又有点痞赖的年轻船夫。
沈妙躺在湿冷的草堆里,透过破烂衣袍的缝隙,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堵得厉害。(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船已经漂到了闸口前。那个举着火把的小头目带着两个兵丁,站在闸口的木跳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破船。
“喂!聋了?叫你们靠过来听见没有!”小头目不耐烦地吼。
萧彻这才像是被惊醒,慢吞吞地、笨拙地用竹篙撑了一下岸边的石头,让船头靠上跳板。他抬起头,脸上堆起一种市井小民见到官爷时常见的、混杂着畏惧和讨好的笑容,嗓音也刻意压得粗哑难听:“军爷息怒,息怒!小的耳朵不太好,雨又大,没听清……”
“少废话!”小头目打量着他,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污泥和乱发,又看了眼船舱里那一堆鼓鼓囊囊、盖着破衣的“东西”,“干什么的?船里装的什么?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回军爷,小的是下游三十里柳树湾的渔户,姓王。”萧彻弓着背,陪着笑,说话间还故意吸了吸鼻子,像是感染了风寒,“船里……船里是小的贱内。”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哀苦,“得了急症,发热,说胡话,眼看着不好了……柳树湾那赤脚郎中瞧不了,让赶紧送去上游青石镇找陈大夫。这不是……冒着雨赶路嘛。”
“急症?”小头目狐疑地看向船舱,用火把往前探了探,“什么急症?该不会是瘟疫吧?”他身后的兵丁闻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瘟疫!”萧彻连忙摆手,急得额头冒汗(也不知是真是假),“就是前几日上山砍柴淋了雨,回来就高热不退,还起了疹子……郎中说可能是伤寒入里,再拖就……”他声音哽咽起来,用脏袖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小头目皱了皱眉,显然对“疹子”“伤寒”这些词有些忌讳。他挥了挥火把:“把盖的掀开,我看看。”
萧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卑微了:“军爷……这……贱内病得实在难看,污了军爷的眼……而且这风寒会不会过人,小的也……”
“让你掀开就掀开!哪儿那么多废话!”小头目厉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另外两个兵丁也上前一步,面色不善。
气氛瞬间绷紧。
躺在草堆下的沈妙,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屏住呼吸。
萧彻脸上讨好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慢慢直起一点腰,虽然依旧是躬着背的姿态,但那双被污泥遮掩的眼睛,抬起看向小头目时,里面一闪而过的冷光,竟让小头目心头莫名一悸,按着刀柄的手顿住了。
“军爷,”萧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卑微,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背脊发凉的东西,“小的就是个穷打渔的,送病重的婆娘去救命。这雨夜行船不容易,军爷行个方便,小的感激不尽。”他说着,手却慢吞吞地伸进了怀里,摸索着什么。
小头目警惕地盯着他的手。
只见萧彻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兵器,而是一个脏兮兮的、瘪瘪的粗布钱袋。他解开绳结,倒出里面仅有的十几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约莫二钱重的、成色很差的碎银子。他捧在手心,递向小头目,脸上又堆起那种卑微的笑:“军爷和几位兄弟辛苦,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通融通融?”
小头目的目光在那点可怜的银钱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他正要发作,忽然,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纪稍长的兵丁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眼睛却瞟着萧彻的脸和身形,又看了看船舱。
小头目听完,脸色变了变,再次看向萧彻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确定。他挥挥手,让萧彻把钱收回去,语气却缓和了些:“不是我们为难你,上峰有令,近日有江洋大盗和南方来的流匪可能借水道逃窜,所有过往船只都要严查,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女眷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些边缘的画像,就着火把的光,对着萧彻的脸比照。画像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线条粗糙,但眉眼轮廓……竟与萧彻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画像上的人穿着龙袍,戴着头冠,气势威严,与眼前这个满脸污泥、落魄狼狈的“渔夫”天差地别。
小头目看看画像,又看看萧彻,眉头拧成了疙瘩。像,又不太像。主要是气质差太远了。画像上那位,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天潢贵胄,而眼前这个……除了个头身板有点像,哪有一点帝王相?倒像个水鬼。
“转过去。”小头目命令道。
萧彻顺从地转身,背对着他们。湿透的破烂外袍贴在背上,隐约能看到下面缠着的布条,但更多的是污泥和脏污。小头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眼,尤其是肩背的线条,似乎想找出更多相似点。
“军爷,”那年长的兵丁又低声道,“画像上说是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可能受伤。这船里确实有个女的,这男的……背上好像也缠着东西。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这俩人太狼狈了,跟画像上那通缉的贵人气度差太多了。而且这男的,看着就是个撑船的粗人,手上都是茧子,说话也……”
小头目其实心里也打鼓。上面传下来的命令语焉不详,只说画像上这两人极其重要,务必拦截,生死不论,但也没说具体身份。赏金是高得吓人,可万一抓错了呢?这兵荒马乱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眼前这“渔夫”眼神偶尔瞥过来时,那股子说不清的寒意,让他心里有点发怵。
他收起画像,清了清嗓子:“行了,转过来吧。”
萧彻转回身,又是那副卑微模样。
小头目挥挥手:“看你也是个倒霉催的,婆娘病成这样……过去吧!不过记住了,到了青石镇赶紧找大夫,别到处乱窜!最近不太平!”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开恩!”萧彻点头哈腰,连忙拿起竹篙,费力地将船撑离跳板,让船慢慢穿过旁边特意为小船留出的、狭窄的通道。
直到船彻底过了水闸,将那点火光和兵丁的身影抛在后方浓重的雨夜里,沈妙才敢悄悄松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萧彻撑着竹篙,将船驶入中流,速度加快。他没有立刻回船舱,而是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污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漆漆的河道和两岸。
“他们……放过我们了?”沈妙小声问,心有余悸。
“暂时。”萧彻声音低沉,带着冷意,“那个年长的兵丁起了疑,但不敢确定。他们手上有画像,虽然粗糙,但能画出几分形似,说明京城或者影月楼背后的人,已经将我的形貌特征扩散到了沿途关卡。那个小头目不是主事人,只是奉命行事。真正麻烦的……”
他话音未落,前方河道转弯处,黑黝黝的岸边,突然亮起了几点幽绿色的光!
不是火把,那光更冷,更飘忽,像是……鬼火?
不,是灯笼!特制的、蒙着某种绿色纱罩的灯笼!
三条梭形快艇,如同鬼魅般从岸边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呈品字形,堵在了河道中央!每条快艇上都站着三四个人,清一色的深灰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巾,手中兵刃在绿色灯笼的幽光下闪着不祥的寒芒。
影月楼!
他们根本没走远,或者,水闸的盘查只是第一道筛子,真正的杀招,埋伏在这里!
快艇上,一个身材瘦高、同样戴着黑色面巾、但眼神明显更阴鸷的头领,举起手中一张做工精细得多的绢帛画像,对着萧彻和乌篷船,仔细对照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画像,抬起手。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三支淬毒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雨幕,成品字形,直射船头的萧彻和船舱方向!
真正的追杀,此刻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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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反击,寒江浴血!前有杀手快艇堵截,后有水闸官兵可能闻讯追来,萧彻重伤未愈,沈妙灵力枯竭,破旧乌篷船如何逃出生天?生死关头,沈妙颈间古玉异动,竟引动河中未知存在?《第150章:玉引龙吟,暗流惊变》绝地之中,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