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河盯着通讯终端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在确认四周没人看他之后。
然后他的大拇指在删除键上按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连同发信人“法比乌斯·拜尔”那个名字一起,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把通讯终端递还给技术军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什么,垃圾信息……兴许是亚空间通讯出了点什么问题啥的吧?”
“大概……把?”
技术军士满脸问号,但是还是一脸疑惑的接过终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旁边的药剂师正在给一名重伤员更换绷带,连头都没抬。几个靠在舱壁上的战斗修士正在低声交谈,话题围绕着刚才那颗炸成了烟花的星球。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萧河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萧河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这帮恸哭者压根不知道法比乌斯·拜尔是谁。想想也对。他们是被帝国遗忘了太久的战团,在帝国的黑暗角落里打了太久的仗,对于30K时代的第三军团内部那些龌龊事,对于那个在帝皇之子军团深处搞出了无数禁忌实验的“老中医”,他们恐怕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如果他们知道刚才给萧河发消息的是谁,萧河敢打赌,眼前这帮小崽子们一定第一个跟自己爆了。
他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后,开始用灵能视觉打量恸哭者战团的这艘运输船。
太寒酸了。舱壁上到处是焊接修补的痕迹,几处管线直接暴露在外面,用捆扎带勉强固定着。照明灯带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角落里那台生命维持装置发出一种上了年纪的嗡鸣声,每隔几秒就咳嗽一样顿一下,跟人一种随时连机械带里面的家伙一起同归于尽的干。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机油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依旧让萧河的不太适应。
这艘船能把他们从马尔沃利昂的地面上活着带出来,已经算是鞠躬尽瘁了,但是这飞机始终是太小了,装下他那台超重型风暴之鹰突击运输机就已经让这艘飞船直接荷载量达到了40%了。
“要不……”萧河回想起系统空间里那艘大家伙,黄金时代的圣物,荣耀女王级战列舰,全长十二公里,全自动机仆操控,舰载武器系统能单刷一支小型舰队。那艘船在他空间里搁了不知道多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用。
算了给这帮可怜孩子吧。反正搁着也是搁着。
“那个,大人。”马拉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咱们现在去哪里?”
萧河转过身。恸哭者战团长马拉金站在他面前,盔甲上的伤痕比四天前多了不止一倍,右肩甲上的战团徽记被虫族的酸液腐蚀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颌,伤口还没有完全闭合,边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
看着这一副惨状的马拉金,萧河想了想还是把事情说给他们听了。
“你们接下来,就在这里等着。我已经帮你在帝皇那边说过了,你的赎罪远征,结束了。”
马拉金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萧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指关节泛出白色。很显然,没有什么消息比这个消息更让他们高兴的了,但是现在他必须保持矜持,毕竟眼前的之人和帝皇一个级别的!至少他们那么认为。
“现在你们只需要全权听我指挥就行了。”萧河拍了拍脑袋,“对了!差点又忘了!找个地方,我给你们换艘新船。然后你们在这里等着,不久之后,帝皇会让人把你们被米诺陶战团缴走的战列舰和其他舰船,统统送到你们手里。”
他转头看向观察窗外。远处的虚空中,虫群的生物舰船正在缓缓撤离马尔沃利昂星系的引力圈。那些扭曲的有机体在群星之间蠕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回去一样,一艘接一艘地没入了亚空间的裂隙。
“记住一件事。”萧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对上马拉金的眼睛,“你们得把除了你们自己的人之外的存在的外人,全部送走。”
“抱歉,萧河先生。”马拉金的表情有些苦涩,“我们现在只有目前三百一十一个人了。”
“好吧,我差点……忘记了。”萧河拍了一下额头,“总之你们在这里等着。到时候,如果有人想要给你们安排机械神教的人,或者星界军,统统拒绝。机仆你们可以留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马拉金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在战场上活了这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有些信任不需要理由。眼前这个人和帝皇称兄道弟,这个人把他们从必死的阵地上活着捞了出来,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他用命去信。
“你们把战列舰上和其它船上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全部让他们帮忙运到我待会儿要给你们的新船上。”萧河又补充了一句。
“好的。”
虫群的生物舰船在观测窗的视野边缘彻底消失了。星系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那颗已经不复存在的行星留下的、正在缓缓扩散的尘埃云,在恒星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萧河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荣耀女王级战列舰从系统空间里被释放出来的那一瞬间,恸哭者运输船的观测窗自动切换了三层滤光片。那艘船太大了——全长十二公里的舰体在虚空中舒展开来,银灰色的装甲外壳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涂装,只有黄金时代造舰工艺那种冷冽的、近乎傲慢的极简美学,风格和帝皇让人督造的那些完全不同,但是他的整体构造却很有自己的特色,但是依旧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运输船的舱室里,落针可闻,因为大家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舷窗外的庞然大物。
“这……这……”马拉金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整整两秒才挤出来,“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这怎么可能——”
他知道荣耀女王级是什么。任何一个在帝国舰队里服过役的人都知道荣耀女王级意味着什么。在40K时代,整个人类帝国就只剩下四艘荣耀女王级战列舰,每一艘都是不可复制的黄金时代遗产,每一艘都被当作战略级底牌,只有在最关键的战役中才会被请出来。
而现在,一艘保存状态近乎完美的荣耀女王级就悬浮在他面前,银灰色的舰体上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到。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大人。”
“给你们的就收下。别废话啊?”萧河挑了挑眉毛,萧河摆了摆手,装作一脸不悦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
“谢谢您……”
不知道为什么,萧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不怎么有钱的人在装阔一般的感觉。
荣耀女王级的舰腹位置亮起一排淡蓝色的引导灯光,一道宽阔的接驳通道从侧舷伸出,精准地锁定了恸哭者运输船的对接环。两艘船完成接驳的那一刻,运输船整个舰体轻轻震了一下,舱室里的气压显示器跳了一个数字,然后稳定下来。
萧河第一个走进了接驳通道。通道两壁的内嵌灯带在他踏入的瞬间自动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头顶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脚下的甲板不是像运输船上那种被无数次焊接修补过的金属格栅,而是一整块无缝的复合装甲面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门无声地滑开。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那艘战舰的内部。
舰内主通道的宽度足够让四台无畏机甲并排行走,穹顶高达三层甲板,照明系统的色温被精确地调成了最适合人类视觉感官的暖白色。通道两侧每隔五米就站着一台机仆,很显然这些机仆帝国舰队上那种用废弃零件拼凑起来的半机械造物,而是黄金时代风格的,全自动造舰系统一体成型的工程机仆。它们的机体外壳完好无损,动作流畅,感应阵列在萧河经过时齐刷刷地亮起淡蓝色的光。
“欢迎登舰。”主通道的广播系统发出了一个温和而精确的女性合成音,“荣耀女王级战列舰全体机仆共计八万三千六百一十二台,当前在线率百分之百。舰内所有系统已完成自检,战斗系统待命中,引擎系统待命中,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请登舰人员按照机仆指引前往指定区域。”
马拉金站在通道入口处,仰头看着穹顶上那排正在流动的淡蓝色光带,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的恸哭者修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在踏入一座神殿。
萧河没有打扰他们。他靠在通道壁上,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等所有人全部登船。三百一十一名恸哭者修士,加上伤员担架和随行的技术设备,在荣耀女王级的接驳大厅里只占了不到一个角落。
“这艘船全自动的,”萧河等马拉金回过神来之后开口说道,“八万多台机仆,不需要你们操心维护。舰载武器系统和防御系统都是独立运作的,你们只需要告诉舰载主机你们的战术需求就行。居住区在第十七到第二十二层甲板,每间舱室都有独立生命维持,食堂能同时供应三千人用餐,医疗区配备的是黄金时代标准的再生舱和自动外科单元。你们那些伤员,放进去躺两天就能活蹦乱跳。”
他顿了一下,看着马拉金那张脸上越来越无法掩饰的震撼。
“还有问题吗?”
“大人。”马拉金深吸了一口气,“您到底是什么人?”
“回头再跟你说。”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舰桥的方向,“现在你们先安顿好。记住我说的——除了你们自己的人,其他人一概不许上船。帝皇那边会有人把你们原来的船送过来,你们把东西搬上来就行,至于旧船到时候直接丢了就是。好了!我还有点事,得去一趟伊斯特凡三号。”
马拉金看着萧河的背影在通道尽头消失,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甲板。那块甲板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伤痕累累的面甲和破损的肩甲徽记。他身后的恸哭者修士们还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个词。
值了。
与此同时,萧河独自站在荣耀女王级的舰桥上,面朝主观察窗。星空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那些遥远的恒星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冷冽而永恒。
他抬起手,灵能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翠绿色的光芒在他面前凝聚、旋转、撕扯。空间在他面前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皱褶起来,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亚空间裂隙无声地张开,裂隙边缘翻滚着不属于现实物理法则的色彩,像是一道伤口,又像是一扇门。
透过裂隙,他可以隐约看到另一端的星空——伊斯特凡三号所在的星系,那颗即将见证一场叛乱的星球,那颗在一个叫瑞拉诺的忠诚战士战死之前,还在燃烧的行星。
萧河回头看了一眼舰桥后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机仆们安静地站在各自的工位上,感应阵列的蓝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
然后他想起了那条被他删掉的通讯。
法比乌斯·拜尔。药剂师。老中医。第三军团最危险的天才,连福根都管不住的疯子。他居然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联系了自己,用的是萧河从未给过任何人的通讯地址。
这不对劲。
萧河把灵能感知铺开,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这个世界的奸奇在幕后动手,是它把通讯地址泄露给了法比乌斯。诡道之神的行事风格就是这种看似毫无逻辑、实则环环相扣的信息链条。
第二种可能,就像萧河之前猜测的那样,这封通讯来自未来,是某个时间线上的法比乌斯通过某种手段通过亚空间发给他的。
第三种可能,更糟糕的一种可能,基本上不太可能的可能,法比乌斯·拜尔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接触到了多元宇宙的信息,他知道萧河的存在,知道他来自另一个宇宙。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他已经被盯上了。
不过,管他呢!自己去把俩人带走了就直接回家了,还管那些家伙干什么呢!现在,他的目标……目标伊斯特凡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