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乌斯·拜尔站在观测平台上,面前是一整面从地板延伸到穹顶的强化玻璃。玻璃外面是恐惧之眼,那道横贯银河的紫色伤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翻滚着,像一头正在消化猎物的巨兽的胃壁。
他的实验室建在一颗没有名字的岩石卫星上,距离恐惧之眼的边界不到三光年。这个距离足够危险,也足够安全。
混沌舰队不会费心搜索一颗连大气层都没有的死星,审判庭的猎杀小队也不会轻易踏足这片被亚空间能量浸透了的星域。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时间在恐惧之眼的阴影下会变得黏稠,像凝固了一半的血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微型通讯器。通讯器的外壳是用某种黑灰色的合金锻造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编码,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指示灯,正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这枚通讯器是他从一个自称“命运编织者”的奸奇使者手里拿到的。那个使者长了三张嘴,每一张嘴都在说着不同的话,但法比乌斯从那三张嘴里分别提取了三段信息,拼在一起,得到了一个坐标、一个时间点和一个名字。(是一个玩阴的奸奇大魔假冒的)
坐标指向伊斯特凡三号。时间点是现在。名字叫萧河。
法比乌斯从不信任任何来自亚空间的信息,尤其当这些信息的源头是诡道之神的仆从时。
他的智慧足以让他分辨什么是预言、什么是陷阱、什么是预言和陷阱的叠加态。这一次的情况属于第三种,奸奇给他挖的坑,恰好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伊斯特凡三号。忠诚派歼灭战。病毒炸弹。他当然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荷鲁斯在那里清洗掉第三军团内部所有不肯跪下的战士,而他的女儿美露莘,他最早的完美造物,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名字。
她的本体还封存在伊斯特凡三号深处的地下实验室里,至于,福根带走的那一个是克隆体。
真正的美露莘从未离开过这颗死星的地底。一万年了。她在那座被遗忘的静滞仓里躺了一万年。
他虽说已经脱离了,福根的掌控了,但是……依旧无法亲自去,因为,他的气息让那个人无比的熟悉,他可不想冒那个风险……奸奇,可能只是看变化,而福根绝对会将美露莘夺走的!因为福根和他背后的神是绝对不允许美露莘存在的!
而且福根对伊斯特凡三号有一种病态的执念。
那是他堕落的起点,是他再也洗不掉的耻辱。他对那里格外的关注。
所以他只能求助于一个变量。
一个连奸奇都感兴趣的变量。
法比乌斯用手指摩挲着通讯器的外壳,触感冰凉而光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和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人说话。
“虽然我知道这是奸奇的把戏……”
他把通讯器举到眼前,看着那盏暗紫色的指示灯最后一次闪烁,“但是,唯有如此,孩子。唯有如此,我才既不违背的背后,也不违背我的内心。”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在这个没有任何活人会听到他说话的地方,他允许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好好活着吧。”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合金外壳在他的握力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暗紫色的指示灯在碎裂的瞬间爆出一小团火花,然后彻底熄灭了。微型通讯器的残骸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碎片还没碰到地面就被观测平台的自动清洁系统回收了。
法比乌斯·拜尔转过身,大步走向实验室的机库。他的步伐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一丝犹豫。机库里停着一艘改装过的打击巡洋舰,引擎已经在预热,尾喷口的蓝白色离子流在黑暗中拉出两道细长的光轨。他登上舰桥,在导航系统里锁定了一个远离恐惧之眼的坐标,然后把推力杆推到最前。
打击巡洋舰从岩石卫星的表面升空,调转方向,朝着恐惧之眼以外的那片干净星空飞去。
………………
伊斯特凡三号的地表没有任何活物。一万年前那场病毒轰炸的痕迹,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刻进了这颗星球的每一个分子里。病毒炸弹在设计上就没有给任何有机体留活路。
它们从大气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啃,把微生物、真菌、昆虫、植物、动物、人类、以及那些穿着动力盔甲的星际战士,全部从分子层面撕裂成液态有机物,然后宏炮直接点燃了大气,把这些液态有机物烧成灰,烧成气,烧成了连渣都不剩的存在。
但那些穿着动力盔甲的星际战士的骸骨留下来了。毕竟,病毒炸弹啃不动陶钢。
萧河的靴底踩在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上,粉末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玻璃化地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如果那还能叫天空的话。一万年前被点燃的大气层至今没有恢复,残存的气体混合成一种浑浊的灰黑色,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的天花板。云层之间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这颗星球仅存的恒星光芒,在被残留的有毒大气折射了几十次之后残存下来的一点余烬。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细菌,没有真菌,没有微生物。连那些在一万年前被病毒炸弹杀死的尸骸,也因为失去了所有能分解它们的有机物而保持着死亡那一刻的形态,唯有风化是解决这些的唯一方法。
萧河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星际战士的遗骸。
很显然,眼前的遗骸可不是简单的几十具,也不是几百具,是成千上万具!
陶钢盔甲在一万年的风化中变得锈迹斑斑,有些胸甲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胸腔。骸骨的排列方式还能隐约看出当年的战斗队形。
这一片是影月苍狼的忠诚派,他们的盔甲涂装还残存着淡淡的灰白色痕迹;那一片是帝皇之子的忠诚派,盔甲上帝国天鹰的徽记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远一些是世界吞噬者和死亡守卫的忠诚派,他们的遗体倒在同一个弹坑边缘,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并肩作战。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一阵细碎的金属碎屑和玻璃化沙砾,打在萧河的灵能护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是这颗星球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萧河试着用灵能分析了一下空气成分。分析结果让他皱起了眉头。
哪怕是一万年过去了,这里的大气依旧能在两分钟内杀死一名不戴头盔的阿斯塔特修士。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暴露在外的皮肤在三十秒内就会开始溃烂脱落。病毒炸弹的化学残留早就该在一万年的地质循环里被中和了,但伊斯特凡三号的地质循环已经死了,和它的生态系统一起死透了,所以那些有毒化合物就那么悬浮在大气里,既不消散也不分解,像一座永不散场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