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跪在大殿前,低着头,换下来本该穿着的龙袍,与路边跪着的百姓无异。
他身边还跪着几个老太监,吓得浑身发抖。陈珩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刘协。刘协抬起头,对上了陈珩那双温和的眼睛。他没有从这双眼睛中看到轻蔑、得意或施舍,只看到了一种平等的审视。
陈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朕封你为山阳公,享有上书不称臣、受诏不跪拜的特权,允许保留天子车服、部分仪仗,使用天子的旌旗。你可以延续汉室的宗庙祭祀,用天子之礼奉祀天地。”
刘协微微一愣,山阳公——不是囚徒,不是傀儡,而是有实封的公爵。虽然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但至少,陈珩给了他体面,比董卓、李傕、曹操都要体面。
陈珩走上前,看着刘协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温声道:“山阳公,要去襄阳见见安乐公吗?”
刘协怔住了,安乐公——刘辩,他的皇兄,刘协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多谢陛下,协愿意去襄阳。”陈珩点了点头,挥手让人护送刘协出宫,送往襄阳。
陈珩又在偏殿中接见了曹家和夏侯家的人。曹丕、曹植、曹彰、夏侯充、夏侯楙等人跪了一地,一个个面色苍白,头都不敢抬。
陈珩没有为难他们,温声安抚了几句,又命人赐下粮食和布帛。曹昂跪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曹家愿献出全部家产,充作军资。”
陈珩摆手:“不必!曹家产业,朕分毫不动。你们安心在襄阳住下,朕自会安排。”曹昂连连叩首,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魏国旧臣中,该自尽的都自尽了。活着的,便只是换了一个主公而已。毛玠、满宠等人被活捉后,已表示愿意归顺;陈群与杨修等人也在观望。陈珩一一接见,或安抚,或任用,或遣散,处置得井井有条。
处理完许都的善后事宜,陈珩在临时行宫中召集众文武议事。
帐中,郭嘉、荀攸、贾诩等谋士坐在左侧,陈勇、孙策、吕布等武将坐在右侧。陈珩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战役结束了,战争还没有。
“诸位,”陈珩率先开口,“许都已破,曹操自尽,魏国覆灭。我军连月征战,将士疲惫,粮草消耗巨大。朕欲暂时罢兵,休整一年,来年开春再北上灭燕。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郭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郭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声音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如今黄忠与赵云二位将军已攻下幽州大半,袁熙的那六万骑兵后方动摇,随时可能崩溃;周瑜将军的水师在青州虎视眈眈,随时可以拿下青州全境。”
“冀州袁尚与袁谭内斗不休,袁谭在东线牵制了袁尚大量兵力。值此之际,正当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若是休整一年,袁尚就有时间整合内部、巩固防线,甚至可能说服袁谭重新议和。”
“到那时,我军面对的就不是一盘散沙的河北,而是一个重新凝聚起来的燕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郭嘉话音未落,魏延猛地站起身来,抱拳道:“陛下,军师说得对!末将愿为先锋,直捣邺城!”
娄发也起身附议:“臣也愿往。趁热打铁,一举平定河北!”殿内众将纷纷起身请战。
陈珩看向文臣一侧,荀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奉孝所言极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虽疲惫,燕军更疲惫;我军虽消耗,燕军更消耗。”
“不过,臣建议——先赏赐三军,休整数日。将士们浴血奋战数月,如今许都攻克,正该论功行赏,以励士气。休整数日,再北渡黄河,扫清六合。”
陈珩的目光从郭嘉身上移到荀攸身上,又扫过帐中诸将那一张张热切的脸。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帐中回荡,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烟消云散。
“公达言之有理!传令——全军论功行赏,各级将士按战功擢升,赐酒赐肉!”陈珩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如钟,“告诉兄弟们,许都拿下了,但天下还没一统。好好休整几日,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咱们——北上,灭燕!”
帐中众文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典韦和周泰站在帐外,也咧开嘴笑了。春风从帐帘的缝隙中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田野里麦苗初生的清香。
许都城头,明军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北方的天际,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片久违的蓝天。这片被战火焚烧了数十年的土地,终于快要迎来属于它的太平了。
许都,荀彧府邸。暮春的庭院中,一株老槐树刚刚抽出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的门敞开着,荀彧与荀攸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案上摆着一壶清茶和两只粗陶茶盏。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去动。
荀攸打量着这位多年未见的叔父,荀彧比从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不知何时爬了上来,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他的身姿依然笔挺,目光依然清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儒雅气度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半分。
“叔父当真不出仕?”荀攸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恳切,“陛下求贤若渴,天下名士归之如流水。叔父之才,十倍于攸,若是出仕,陛下定然……”
他话未说完,便被荀彧抬手打断了。荀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发出清脆的瓷响。
他抬起眼看着荀攸,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公达,以如今你在大明的地位,荀家,有你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