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北麓,距断脊谷约八十里,有一处地如其名的绝险之地——葬鹰涧。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深逾千仞的巨大裂缝,最窄处不过十丈,最宽处也不过三十余丈。两侧崖壁近乎垂直,光滑如镜,飞鸟难栖。涧底终年不见阳光,阴风怒号,湍急的地下暗河奔涌撞击岩石,发出雷鸣般的闷响,传说连最矫健的雪山雄鹰误入此涧,也难逃折翼殒命之厄,故而得名。
而今,这条人迹罕至的绝涧,却成了一片森严壁垒的军事化营地。
明主的大本营,巧妙地构筑在涧壁中上部,利用天然岩洞和人工开凿的平台,构建了一套立体、隐蔽、易守难攻的防御体系。
从高空俯瞰,或从远处眺望,只能看到嶙峋的崖壁和终年缭绕的涧中雾气,难以察觉其中玄机。只有靠近至一定距离,才能发现那些经过巧妙伪装的观察哨、射击孔,以及连接各处平台的、紧贴崖壁的悬空栈道。
营地核心,位于涧壁中段一处面积最大的天然岩洞内。此洞被改造得灯火通明,洞顶垂下数盏大功率的无影灯,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洞壁覆盖着防潮隔热的军用材料,地面铺设防滑钢板。洞内划分出指挥区、通讯区、会议区、生活区,各种现代化的电子设备与古朴的修炼用具奇异地共存。
此刻,在指挥区中央的巨大沙盘前,明主正负手而立。
她今日未着惯常的黑色长裙,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野战服,脚踏高筒军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少了几分慵懒美艳,多了几分冷冽干练。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精细标注的葬鹰涧地形、火力点、以及代表赵飞武林盟可能进军路线的红色箭头上,眼神幽深难测。
沙盘旁,军师正用激光笔点着沙盘上的几处关键节点,向围在周围的几名核心骨干作战术简报。
“……综上所述,葬鹰涧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阻击阵地。赵飞一行从东南方向而来,必经‘一线天’峡谷,穿过‘鬼见愁’石林,最后抵达涧东入口。我已在这两处预设了三道阻击线,层层消耗,不求全歼,只求最大限度疲惫、减员其有生力量。”
他顿了顿,激光笔指向涧东入口处一片用红色特别标注的区域:“这里,是最后的决战区。我们所有的重火力、精锐战力,包括‘十二金钗’剩余九位,都将集中于此。苍松道长及其新四位护法,将作为机动力量和尖刀,伺机猎杀赵飞团队中的核心高手。”
围听的几人中,有三位气质各异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们便是“十二金钗”中目前地位最高的三位:“天枢”、“天璇”、“天玑”。三女皆容颜姣好,但眉宇间杀气萦绕,修为赫然都达到了灵境初期。十二金钗如今折损三人,剩余九人依旧是明主最信任的近卫与利刃。
另一侧,站着四名气息沉凝、服饰各异的高手,正是苍松真人的弟子,如今黑玫瑰的新四大护法:青岩、赤枫、白石、墨竹四位真人。四人均为灵境中期修为,是苍松手中除他自己外最强的力量,他们都在阿拉伯海与赵飞交过手。
“军师计划周详,”苍松真人捋着胡须,阴鸷的目光扫过沙盘,“只是,赵飞此子已晋金丹,又有龙格命格加持,战力不可常理度之。那秦岳老儿虽在镇守阵法,未必不会留有后手接应。单凭我们这些人,恐怕……”
“所以,我们还有这个。”明主终于开口,她抬手指向沙盘上两处用特殊骷髅标志标注的地点。
众人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那两处标志分别位于涧东入口侧上方的一处隐秘岩台,以及……指向沙盘上代表断脊谷阵眼方向的某个位置!
“温压弹。”军师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冷酷的意味,“从西伯利亚黑市购入的最新型号,单枚有效杀伤半径五百米,核心区足以汽化钢铁,更能产生持续的高温缺氧效应,对修真者的护体罡气、阵法屏障有极强的穿透和破坏作用。”
洞内一时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即便是苍松和四大护法这等心狠手辣之辈,听到“温压弹”三字,眼中也掠过一丝忌惮。这是超越他们常规认知范畴的毁灭性武器,仅次于核弹。
“第一枚,部署在涧东入口上方岩台。”明主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点在那个骷髅标志上,“若赵飞能突破重重阻击,抵达此地,与其核心战力陷入混战……这便是为他准备的葬礼。”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第二枚……”天枢忍不住出声询问。
明主的手指缓缓移向指向断脊谷方向的另一个骷髅标志,眼神陡然变得复杂,仇恨、期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栗交织其中:“第二枚,目标——断脊谷阵眼。”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岩壁,望向西北方向:“这是我们与玄尘合作的‘保险’。若玄尘成功破阵,自然用不上。但若……他失败了,或者事成之后另有异心。”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用这枚温压弹,强行轰开阵法缺口!即便不能完全破阵,也足以重创阵眼,让赵明远和苏云清那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提到“赵明远”三个字,明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十八年了,这个名字,这张脸,这段被欺骗、被背叛、导致家破人亡的过往,如同最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她的心。支撑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步步成为执掌庞大黑暗帝国的“明主”的,除了对力量的渴望,便是这刻骨的仇恨。
她要亲眼看着赵明远死,看着他在绝望和痛苦中忏悔!
苍松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明主深谋远虑,有此双保险,无论赵飞还是赵明远,皆在彀中矣!只是……温压弹引爆,动静太大,恐怕会惊动各方,后续……”
“后续?”明主冷笑,“昆仑山高皇帝远,此地又已封锁。待尘埃落定,玄尘破封,我与他联手,天下何人能挡?些许余波,何足道哉。”她顿了顿,看向军师,“引爆控制,必须万无一失。”
军师点头:“已设置双重加密指令,物理与电子双保险。最终引爆权,在您手中。”他递过一个类似军用平板、却更加厚重的黑色设备。
明主接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锁定那两处死亡坐标,眼中没有任何犹豫。
战术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离去,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宽阔的指挥洞内,只剩下明主与军师二人。
明主走到洞壁一侧的巨大落地窗前——这面窗是人工开凿后,镶嵌了高强度单向防弹玻璃,外面看来与岩壁无异,内侧却可以清晰俯瞰大半个葬鹰涧的森严景象。涧中雾气翻涌,下方栈道上,黑玫瑰的精锐正井然有序地调动、布防,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军师,”明主忽然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你说,赵明远现在,在阵眼里……会想什么?”
军师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属下不敢妄测。但以其性格,想必是坚守职责,担忧其子,或许……也有一丝对往事的悔意?”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悔意?”明主嗤笑,转过身,背靠冰冷的玻璃,“他那种人,心中只有他的正义、他的职责、他的天下苍生!为了这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欺骗一个全心爱他的少女,摧毁她的一切!他怎么会悔?”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微微起伏,但很快又强行压下,恢复了冷峻:“不过,都不重要了。这次,他逃不掉。还有尹雪娇……那个叛徒。”提到这个名字,她眼中杀机更盛,“我待她亲如姐妹,赐她护法之位,她却为了一点可笑的‘良知’和所谓‘温暖’,叛我投敌,如今还在赵飞身边活得逍遥……很好,这次,便让她们主仆二人,一同上路!”
军师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的明主需要的不是分析,而是倾听。
良久,明主似乎平复了心绪,再次望向窗外:“赵飞那边,最新动向如何?”
“根据无人机和暗哨回报,赵飞所率武林盟主力,已于今日午时突破‘鬼见愁’石林,歼灭我方第三道阻击线约一百五十人,自身伤亡约三十。目前正在石林外休整,预计最迟明日下午,将抵达葬鹰涧东入口。”军师汇报道,“值得注意的是,赵飞本人以及其核心团队,在之前战斗中出手有限,似乎有意保存实力。另外,秦朗所率的敦煌守护族小队,也已从西北方向接近,预计会先于赵飞主力半日抵达涧西,可能试图与我们侧翼接触或骚扰。”
“秦朗……敦煌秦家。”明主眼神微凝,“秦岳的族人。是想牵制我们,为赵飞减轻正面压力么?安排两队人,加强西侧警戒,若秦朗来犯,不必留手。”
“是。”军师记下,又道,“还有一事。我们安排在赵飞队伍后方五十里处的观察哨,三小时前失去了联系,疑似被清除。动手的很可能是听风阁的人,或是赵飞队伍里的那个前杀手艾莎。这意味着,赵飞对我们的动向和营地布置,可能并非一无所知。”
明主冷哼一声:“沐莞琴那个贱人,还有那个艾莎……跳梁小丑罢了。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利面前,些许情报优势,改变不了结局。传令下去,各防线提高警惕,尤其是对潜入和暗杀。另外……”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把我们抓获的那几个赵飞方的俘虏,明日午时,押到涧东入口前,当众处决。我要在决战前,先送赵飞一份‘见面礼’,乱其心神!”
军师微微皱眉:“明主,此举可能会激怒对方,使其战意更盛……”
“我就是要他怒!”明主断然道,“赵飞重情义,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弱点!看着他的人因他而死,看着他无力挽救,这份愤怒和愧疚,会让他失去冷静,犯错!而高手相争,一个错误,就是生死之别!”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军师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偌大的指挥洞内,重归寂静,只有各种仪器设备发出的低沉嗡鸣。
明主独自伫立窗前,望着涧外苍茫的雪山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岩壁镀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樱花胸针——那是很多年前,一个笑容爽朗的年轻国际刑警,送给一个名叫明旋的日本少女的“定情信物”。如今,樱花依旧,人事全非,只剩下无尽的恨意与冰封的心。
“赵明远……”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洞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拼命守护的阵法被毁,你寄予厚望的儿子死在你面前!然后,我再亲自……送你下去,向我父亲,向我明家上下数十口亡魂,忏悔!”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早已尘封的画面:十八年前的东京雨夜,年轻的赵明远浑身是血,却拼命护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在黑道追杀中,多处受伤。
她猛地睁开眼,将那段“虚假”的记忆狠狠掐灭!那是欺骗,是演戏!是他为了取得父亲信任、最终摧毁“樱花会”而做的戏!正是他,让她和母亲沦为国际刑警追捕的漏网之鱼,从此颠沛流离,母亲郁郁而终,而她则踏上了这条复仇与力量的不归路!
仇恨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是错觉的柔软,焚烧殆尽。
营地另一处相对独立的区域,是“十二金钗”的驻地。她们居住在一处较小的岩洞内,内部布置得颇为雅致,与整体的军事化风格迥异。
此刻,天枢、天璇、天玑三女正围坐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但无人有心思享用。
“大姐,不久……便是决战了。”天璇性子较为活泼,此刻却眉头紧锁,“赵飞已是金丹,我们姐妹九人虽练成‘九曜绝杀阵’,但真能困住他吗?血蔷薇姐姐她们……”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显。当初血蔷薇、银蝉子等人,也是自信满满,却接连折在赵飞手中。
天枢年纪最长,也最为沉稳。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阵法的威力,在于合力。九曜绝杀阵乃主上亲传,暗合星辰杀伐之理,九人一体,攻防兼备,足以困杀灵境圆满。赵飞虽强,但只要我们配合无间,未必没有机会。更何况……”她放下茶杯,眼神微冷,“主上另有安排,我们并非孤军奋战。明日之战,只需尽我等本分,为主上扫清其他障碍即可。赵飞……自有主上和苍松道长他们对付。”
天玑一直沉默,此时忽然低声道:“我听说……雪娇姐姐,这次也来了。”
洞内气氛陡然一凝。
尹雪娇,这个名字在十二金钗中,曾是仅次于天枢的存在,与众人感情深厚。她的叛逃,对众姐妹打击极大,尤其是在血蔷薇、银蝉子相继死于赵飞之手后,这种背叛感更夹杂着痛惜与不解。
“那个叛徒!”天璇咬牙,“主上待她恩重如山,她却……若见到,我定要亲手清理门户!”
天枢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雪娇……她有她的选择。但既已为敌,便再无姐妹情分可言。战场相遇,各凭本事吧。”话虽如此,她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
与此同时,在苍松真人及其四大护法的专属区域,气氛则更加务实而冷酷。
“师尊,明主将那温压弹作为后手,看似周全,但弟子总觉得……”青岩护法性格沉稳多虑,欲言又止。
“觉得她未必完全信任我们,甚至可能连我们也算计在内?”苍松真人盘坐在蒲团上,冷笑接口。
赤枫护法脾气火爆,哼道:“那女人心思深沉,与玄尘师祖也是互相利用。我们不过是她手中的刀罢了!”
“刀也好,棋也罢,只要能达成目的,各取所需便是。”苍松真人老谋深算,“玄尘师祖破阵在即,需要我们在外策应,牵制秦岳和赵飞。明主需要师祖的力量杀赵飞、破阵法、了结私仇。而我们……”他眼中闪过野心,“只要师祖成功,得享《轮回祭祀图录》之秘,我等便是从龙功臣,将来长生大道,亦有可期!至于明主事后是否翻脸……届时师祖神功大成,她又岂是对手?”
白石护法声音冰冷:“师尊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确保阻击成功,为师祖破阵创造最佳时机。那赵飞,便交由我与墨竹,配合明主的‘九曜绝杀阵’,务必将其缠住,甚至重创!”
墨竹护法阴恻恻一笑:“我的‘千机毒瘴’已布设在涧东入口必经之路上,只要他们踏入,便有惊喜。就算毒不死金丹,削弱其手下那些杂鱼,也是好的。”
苍松真人满意点头:“你等心中有数便好。记住,不日之战,首重拖延消耗,不必与赵飞死磕。待师祖破阵信号传来,才是我们全力出手、抢夺龙格与厚土之身的时机!届时,明主若识相,还可分她一杯羹,若是不识相……”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四大护法齐齐躬身:“弟子明白!”
而主导这一切的红衣女子,独立寒窗,红妆素裹,心中唯有燃烧了十八年的复仇之火,照亮她近乎偏执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