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断脊谷外,阵法光壁流转不息,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谷中凶煞与外界隔绝。光壁之外,临崖而立着一座简陋的石屋,以巨石垒就,屋顶覆着厚厚的冰雪,与山崖几乎融为一体,不走近难以察觉。
石屋前,秦岳真人负手而立,眺望着不远处明灭不定的阵法,眼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润与沉静。只是那双望向阵法的眼眸深处,藏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十八年了。
自那日以青萍剑为引,布下这“十二都天门阵”,他大部分时间已在这昆仑绝巅守了十八个寒暑。寒风凛冽如刀,终年不化的积雪,稀薄冰冷的空气,对金丹修士而言虽不算什么,但心神长久系于阵法之上,时刻警惕着阵内玄尘的每一次冲击、暗中侵蚀,还要维系阵法运转、修复破损、助赵明远夫妇恢复调理……这其中的心力损耗,外人难以想象。
他伸手虚按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简朴的云纹,中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这是他与赵明远夫妇约定的紧急传讯符,十八年来从未亮起——这说明阵眼处暂时无虞。但秦岳知道,玄尘破入金丹后,对阵法的冲击力与日俱增,且手段越发诡谲难防。
“该去巡阵了。”秦岳低声自语,身形一晃,已如一片青羽般飘然而起,沿着阵法光壁外围缓缓飞掠。
“十二都天门阵”以十二地支为基,与昆仑山局部地脉相连,抽取地气灵机维持运转,理论上可自行循环,生生不息。但玄尘并非坐以待毙之辈,十八年来,其邪法侵蚀、外力冲击、乃至试图从内部改变地脉流向的种种手段层出不穷。阵法虽未破,但许多细微之处已有损伤、淤塞,需定期梳理维护,如同人体经脉需时常导引,方能保持畅通强健。
秦岳首先来到“子位”所在的正北方。这里是一处背阴的冰壁之下,寒气森森。镇守此位的是一名年约四十、面容坚毅如铁的特种部队军官洪虎。他以一种奇特的桩功站立,周身气血蒸腾,与身后一根没入山体的暗红色合金桩相连。那桩便是阵法与地脉的连接点之一,此刻正微微泛着红光,有节奏地明灭,如同心脏搏动。
“秦真人。”洪虎察觉到秦岳到来,并未移动,只是沉声问候。他气息沉稳,目光锐利,秦岳传他功法,已是真境修为,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意志,让秦岳也暗自点头。十二地支位不需要修士的真元,需要的是纯粹、坚定、旺盛如烽火的气血与意志,以此作为阵法运转的“燃薪”与“锚点”。这些轮换驻守的百余名特种兵,皆是军中翘楚,心志如钢。
“子位属水,主智、藏。山鹰,你气息沉凝,桩功已得‘定海’之韵,甚好。”秦岳微微颔赞,同时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清蒙蒙的微光,凌空虚点向那根合金桩。
他的神识如涓涓细流,顺着指尖光芒渗入桩体,又通过桩体连接,探入下方复杂的地脉网络。果然,在数条细微的地脉支流交汇处,察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滞涩与阴冷——那是长期受玄尘谷内阴煞之气侵蚀,加上近日地气变动导致的“淤结”。若不及时疏通,长久以往,此节点效能将下降,甚至可能被玄尘找到破绽。
秦岳面色不变,指尖光芒转为青碧色,一缕精纯平和的青萍剑气被他小心操控着,渗入地脉之中。剑气并非用于斩切,而是如同最灵巧的银针,带着勃勃生机,轻柔地刺入那淤结之处,缓缓震荡、疏导、化散其中的阴冷滞气。这个过程需要极精细的控制,力道稍重可能伤及地脉,稍轻则难以奏效。同时,他还需分心维持洪虎气血与桩体的连接稳定。
约莫一盏茶功夫,秦岳指尖青芒一敛,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处淤结已被化去,地脉恢复畅通,合金桩上的红光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此节点已疏通,未来三日,你会感觉气血运转更为顺畅,与地脉呼应也会加强。继续守好。”秦岳对洪虎道。
“是!谢真人!”洪虎沉声应道,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地脉之力变得更为浑厚温和,自身消耗也小了一些。
秦岳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已至“丑位”东北方。此处是一片裸露的黑色岩层,镇守者张旭,是个身材敦实、沉默寡言的汉子,正以坐姿靠在一块岩石上,双手按在身前的另一个连接桩上,周身肌肉贲张,气血如烘炉。
同样以神识探查,同样发现细微问题,同样以青萍剑气小心疏导修复。只是“丑位”属土,地势厚重,遇到的问题也多与地气沉降、岩石应力变化有关,疏导手法又略有不同。
秦岳便这样一位位巡查下去。
“寅位”在东北偏东,属木,生机萌发之地。镇守者青松需保持心神清明,感应地脉中木属灵机的流转。秦岳在此处,以剑气激发了一丝地脉中的木灵之气,助青松更好地“扎根”。
“卯位”正东,属木,旭日初升之象。此处连接桩旁竟生长着一小丛耐寒的“昆仑雪苔”,这是地脉生机旺盛的表现。秦岳欣慰之余,仍仔细检查,发现雪苔根系附近的地脉有轻微“燥气”,应是近日天气转暖,阳升过快所致。他以水性剑气稍加滋润调和。
“辰位”、“巳位”、“午位”……每至一位,秦岳皆要根据其地支属性、镇守者状态、地脉具体情形,施以不同的疏导、加固、或调和之法。有时只是弹指间的微调,有时则需耗费半柱香功夫,缓缓化解一处顽固的“煞结”或“灵滞”。
他定期做一件重复了千百次、早已熟稔于心的工作。唯有额角微微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显露出这看似轻松的巡查背后,是何等精微的操控与心力的持续消耗。
青萍剑一直悬于他腰侧,未曾出鞘,但剑身偶尔会流淌过一丝温润的青色光晕,与秦岳的剑气呼应,平添几分玄妙。
当巡查完“亥位”,回到起点附近时,日头已微微偏西。秦岳没有回石屋休息,而是转身,面向阵法光壁正中——那里,正是阵眼石台在光壁上的投影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手捏道诀,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缥缈高远。腰间的青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动出鞘三寸,青光大盛!
“乾坤借法,青萍为引。阵眼通达,内外一心——开!”
随着秦岳低喝,青萍剑完全出鞘,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射向光壁某处。那处光壁水波般荡漾开来,却并无阵法之力外泄,反而有一种稳固、厚重的气息从内透出。
秦岳身形一闪,进入阵眼。
赵明远与苏云清夫妇并肩盘坐。与十八年前相比,两人容貌变化不大,只是眉宇间多了风霜之色。他们周身气息与石台、与整个大阵隐隐相连,一呼一吸间,仿佛都在为阵法提供着细微而持续的支撑。
察觉到秦岳到来,两人同时睁开眼。
“秦老。”赵明远起身,声音沉稳有力。
“秦老,您来了。”苏云清也站起身,眉眼间带着关切,“您脸色似乎有些疲惫,今日巡阵可还顺利?”
秦岳摆摆手,走到石台边缘,青萍剑已飞回手中,光华内敛:“无妨,老习惯了。十二地支位大致稳固,只是有几个节点耗损稍大,已调理过,接下来需对应镇守者轮换休整。你二人感觉如何?”
赵明远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真元:“托秦老之福,三年前便已恢复到灵境圆满,如今根基稳固,真元充沛,尤胜往昔。只是……”他看向石台下某处,那里隐约有灰黑色的气息试图渗入,又被阵法之力逼退,“玄尘那厮,近日试探愈发频繁,虽未全力冲击,但这些阴煞侵蚀无孔不入,消磨阵法根基,防不胜防。”
苏云清接口道:“我与明远轮流以自身真元,结合阵法之力,涤荡这些侵蚀,尚能支撑。但长此以往,对我们的消耗也是不小。”
秦岳点头,神色凝重:“玄尘初入金丹,尚需稳固境界,熟悉力量。他如今这些手段,看似零散,实则是以邪法缓慢污染地脉、腐蚀阵法符文根基的‘水磨功夫’。待他境界稳固,这些前期侵蚀的‘暗伤’爆发,再配合其全力一击,才是真正的危机。”他顿了顿,看向二人,“所以,维持你二人最佳状态,至关重要。今日便再行一次‘周天导引,阵元反哺’吧。”
赵明远与苏云清对视一眼,郑重抱拳:“有劳秦老!”
三人不再多言,在石台上呈三角方位盘坐。秦岳居中,赵明远夫妇分居左右。
秦岳手掐道诀,青萍剑横置于膝上,剑身再次泛起温润青光。他双目微阖,周身气息与整座“十二都天门阵”产生玄妙的共鸣。一时间,石台上符文流转加速,淡金色的阵法之力如云雾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萦绕在三人周围。
“明远,云清,凝神静气,导引归元。”秦岳的声音平和而清晰,直透二人识海。
赵明远与苏云清立刻收敛心神,运转家传功法。他们夫妇修炼的功法一阳一阴,相辅相成,此时同时运转,气息交融,形成一个完美的阴阳循环。
秦岳则开始引导汇聚而来的阵法之力。这股力量浩瀚而温和,是阵法十八年来吸纳昆仑地脉灵气、转化日月精华、并经阵法本身调和后的纯净能量,其中更蕴含着一丝镇压邪魔、守护天地的“正道法意”。
他没有直接将这股力量灌入赵明远夫妇体内——那样无异于拔苗助长。而是以自身金丹为桥,青萍剑气为引,将这股阵法之力化为最精纯的“生机灵韵”,如同春雨润物,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两人的经脉窍穴,滋养其肉身,温润其神魂,弥补他们因常年镇守、对抗侵蚀而造成的细微损耗与暗伤。
同时,他也引导着赵明远夫妇自身精纯的真元,沿着特定经络循环,与渗透进来的阵法灵韵交融、炼化。这个过程,既是对赵明远夫妇功力的精炼与补充,也能让他们更深入地理解、契合阵法之力,增强与阵眼的联系。
石台上,三人的身影被淡金色的灵光笼罩,气息交融攀升,又缓缓归于沉静。赵明远与苏云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周身气息越发圆融饱满,甚至隐隐有与阵法光轮进一步契合的趋势。
而秦岳膝上的青萍剑,那温润的青光也似乎更加灵动,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愉悦的清鸣。此剑与阵法同源,以此法运转,对剑灵亦是温养。
约莫一个时辰后,秦岳缓缓收功。萦绕的灵光逐渐散去。
赵明远与苏云清同时睁开眼,眸中精光湛然,气息悠长浑厚,显然获益匪浅。两人起身,对秦岳深深一礼:“谢秦老!”
秦岳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欣慰:“你二人根基深厚,心志坚定,方能承此阵元反哺。如今状态,足以应对玄尘接下来的侵蚀与试探。切记,玄尘所求,绝非破阵一时,其背后所图,关乎《轮回祭祀图录》与三大特殊体质,牵连甚大,因果极重。我们在此坚守,不仅是为囚禁此獠,更是为飞儿、为苏晚那丫头,乃至为天下苍生,争取时间与契机。”
提到赵飞,赵明远眼神一黯,苏云清更是眼眶微红。十八年未见,儿子如今该是二十四岁的青年了,不知是何模样,可还安好?
秦岳见状,温声道:“明远,云清,你们不必过于挂怀。飞儿很好,他身负龙格命体,得天独厚,更有他自己的缘法与磨砺。十八年前让你们将他送往榕树里,交予故人抚养,便是算到今日之局。他之成长,远超你我想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玄奥的光芒,仿佛窥见了某些命运轨迹:“至于苏晚那丫头,其厚土之身亦是我早年偶然发现,以玉蝉相护,引其入道。龙格与厚土,相生相济,正是应对玄尘那《蜕生篇》邪法的关键。此乃天道予我等的一线生机,亦是对玄尘倒行逆施的制衡。”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秦老深谋远虑,明远拜服。只是……飞儿他们,如今到了何处?玄尘外围势力庞大,明主更是虎视眈眈,他们前来昆仑之路,必是荆棘密布。”
秦岳望向阵法光壁之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他们已至昆仑山外围,不日便将抵达。这一路腥风血雨,亦是磨刀之石。飞儿身边,已汇聚了一批可托生死的同道,更有武林各大门派及听风阁等势力相助。雏鹰终须展翅,这一关,需他自己闯过。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此阵,不让玄尘在关键时刻脱困。”
他语气平静,十八年布局,落子无悔。
苏云清拭去眼角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秦老,我们明白了。守好此阵,便是对飞儿最大的帮助。我们夫妇在此,绝不容玄尘踏出半步!”
“好!”秦岳点头,站起身,“你二人继续稳固修为,熟悉阵法之力。老夫还需去推演一番那‘轮回节点’的精确时辰,以及玄尘可能发难的具体方式。阵法外围的警戒,也要再加强几分。”
他再次向赵明远夫妇微微颔首,转身,青萍剑轻划。秦岳的身影消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
石台上,赵明远与苏云清相视无言,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十八年的坚守,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都化为了此刻更加坚定的决心。
为了儿子,为了苍生,为了不让玄尘的野心荼毒世间,他们必须守住这里。
阵法光壁之外,秦岳回到石屋前,并未入内休息,而是走到悬崖边,盘膝坐下。青萍剑置于身前,剑尖遥指断脊谷方向。
夕阳西下,将他的白发染成金色,也将远处阵法光壁映照得一片辉煌。
他闭上双眼,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开始推演天机地气,星辰轨迹,捕捉那“五百年一遇的轮回节点”最精确的脉动。
山,也等待着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执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