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鹰涧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残烟犹在焦土间袅袅升起,明主残部遁入密道,不知所踪。苍松真人的尸身已被收敛,青岩、赤枫、白石三护法就地安葬——赵飞令人在他们坟前立了无名碑。
“虽是敌人,亦是武者。”他说,“当有武者之终。”
秦朗对此未置一词。他只是收刀入鞘,望着昆仑方向,面色沉重。
沐莞琴已在清点战损。此役我方战死四十七人,重伤五十三人,轻伤一百二十余。龙云团折损近一成,武林同道亦有二十余位再也无法醒来。
赵飞站在营地高处,逐一走过伤者担架。
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节哀”。他只是在一名断臂的青城派剑客面前停下,亲手为他度入一道灵力,止血镇痛;在一名少林棍僧的遗体前驻足片刻,弯腰拾起那根沾满血污的齐眉棍,放在僧人交叠的手中。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盟主记住了今夜每一个倒下的人。
辰时三刻,沐莞琴来到赵飞身侧。
“伤者已安排分批后送,白芷姑娘带白草堂随行医师同车照应。人马就地休整,狼牙已先行动身,往昆仑山方向探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先生,您一夜未眠,是否需要……”
“不必。”赵飞打断她,语气平静,“传令:能战者整装备马,一个时辰后北上昆仑。”
沐莞琴望着他的侧脸,没有再劝。
她当然知道赵飞为何如此急迫。
明主虽败,玄尘未除。十二都天门阵困了他十八年,而今阵中传出的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昨夜葬鹰涧酣战时,秦朗便感应到了师门先祖遗留的示警符箓——玄尘破阵,已在旦夕之间。
十八年了。
赵明远、苏云清困守阵眼十八年,日日以自身灵力维系大阵,夜夜与阵法同频共振,替天下苍生镇压一个金丹修士的野心。
而他们的儿子,二十二年前被托付给深城陆家,从此在榕树里的烟火气中长大,修成金丹,成为武林盟主,集结了一群生死相托的同伴——
今夜,终于要去见他们了。
“我随盟主同往。”秦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飞回头。这位敦煌秦族的守护者浑身浴血未洗,衣袍上犹有苍松真人的血渍,但眼神沉毅如铁。
“玄尘是我秦族叛逆。”秦朗说,“他当年盗走《蜕生篇》,杀害族中七位长老,叛出宗门,罪孽滔天。困他十八年的是赵明远前辈,但了结他的,该是我秦家人。”
赵飞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一起去。”
秦朗抱拳,无言退下。
一个时辰后,五百余骑自葬鹰涧北上,马蹄声踏破晨雾,向着昆仑山脉的方向绝尘而去。
杨蓉策马跟在赵飞身侧,龙隐枪收于背,银甲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娇娃。
林小雨受伤的左臂己恢复差不多,骑在马上,不时朝白芷挤眉弄眼:“白芷丫头,你猜师父见到他爹娘,第一句话会说啥?”
白芷认真想了片刻:“‘父亲,母亲,我来晚了’?”
“太俗!”林小雨摇头晃脑,“我觉得师父肯定就点点头,说‘嗯,来了’。”
“那也太冷淡了吧……”
“你不懂,这叫酷。”
艾莎策马行在不远处,听着两个小姑娘的对话,金发在风中轻扬。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不时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道黑衣身影。
他本可以处决她,或者打入牢中,但他舍不得她的一身功夫,用心感化她,并救出了她的妹妹小雅,并安排在华夏健康成长。
艾莎垂下眼帘,握紧缰绳。
赵家父子,是她欠下的债。
她要用今生今世,慢慢还。
黄昏,队伍进入断脊谷外围。
此处已近十二都天门阵的边界。淡淡的灵力波动,如潮汐般时强时弱。那是大阵运转十八年留下的烙印,寻常武者感知不到,但在赵飞神识中,这座无形的牢笼清晰得如同刻在天幕上的巨画。
十二道阵柱隐于山势之中,以十二地支方位排列,每一柱高逾三丈,柱身镌刻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阵位由赵明远的特种战士守卫,阵眼位于正中央——子位与午位交汇处,那里有两道绵长的气息,十个年生生不息。
赵飞勒住战马,久久凝望那个方向。
秦朗来到他身侧,:“十二都天门阵运转十八年,灵力消耗极大。令尊令堂以灵境后期修为强撑阵眼,这十八年……恐怕过得很苦。”
赵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下马,将缰绳交给尹雪娇,独自向前走去。
前方是阵法的边界。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于山石之间,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屏障内,天地灵力紊乱不堪,时有玄尘攻击引发的灵力风暴;屏障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给雪峰镀上最后一层金边。
赵飞抬手,指尖触及那道屏障。
灵力如涟漪般从他指尖扩散开去。阵法的规则在他神识中一瞬铺展——十二地支生克变化,子午线贯通阴阳,阵眼处两股灵力如心脏般搏动,每一下都在消耗主人的生机。
他感受到了。
那是父亲的气息。在他打开《混元先天功》时,父亲的一道灵符就进入了他的身体,那道符的气息与此刻阵眼中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是母亲的气息。他只在梦里见过,女子眉眼温柔,抱着襁褓中的他,笑得像春日暖阳。此刻那道气息温柔如旧,只是多了十八年风霜侵蚀的疲惫。
赵飞闭上眼。
灵力自他掌心汹涌而出,如江河归海,如倦鸟归林,如游子叩响十八年未启的家门。
屏障内,阵眼处那两道微弱的气息忽然剧烈波动。
片刻后,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屏障,传入赵飞耳中:
“飞儿……是你来了。”
是父亲的声音。
赵飞睁开眼。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眼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林小雨追随他最久,此刻却不敢上前。
因为她从未在师父眼中见过那样的神情。
一道青色遁光自山脉深处破空而来。
那遁光快得惊人,初时还在数里外,三息之间已落于众人面前。光芒敛去,现出一位仙风道骨道士。
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如晨星。他着一袭白布道袍,手持一柄乌木拂尘,周身气息浑厚而沉静——那是金丹修士独有的道蕴,与天地共鸣,与岁月共存。
秦朗见到此人,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
“秦族第三十七代守护者秦朗,拜见岳祖!”
来者正是秦岳真人。
敦煌秦族的上一代守护者,秦朗的曾祖父辈,三百余岁高龄的金丹修士。他云游四海数十年,行踪飘忽,就连秦族人都不知他身在何方。此刻却出现在断脊谷,显然是一直在此守护大阵。
秦岳真人虚扶一把,秦朗便觉一股柔和力道将自己托起。
“不必多礼。”秦岳真人声音平静,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然,“你守护秦族多年,追捕玄尘十八载,心力交瘁,起来说话。”
秦朗垂首起身,眼眶微热。
秦岳真人转向赵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你终于来了,龙格命体,果然不凡,二个月就步入金丹……根基扎实,道心稳固,难得。”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了一丝欣慰,“明远有子如此,十八年苦守,也算值得。”
赵飞抱拳,:“晚辈赵飞,见过秦岳真人。敢问真人,家父家母……”
“都好。”秦岳真人打断他,拂尘轻扬,“随我来。”
他转身,向阵法屏障走去。
那无形屏障在他面前如幕布般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阵眼的道路。真人步履从容,仿佛走在自己庭院中。
赵飞迈步跟上。
身后,秦朗、杨蓉、尹雪娇等人也想随行,却被秦岳真人头也不回地制止。
“阵眼重地,不可多人。”他说,“赵飞一人足矣。”
秦朗当即止步。杨蓉握紧龙隐枪,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坚持。
林小雨在后头小声嘟囔:“不让进就不让进嘛,凶什么凶……”
白芷悄悄扯她衣袖。
赵飞独自随秦岳真人走入阵中。
十二都天门阵的内部,与外界截然不同。
灵力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在阵柱间往复循环,如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如龙脉在地下呼吸。
而那循环的起点与终点,都是阵眼——
一座三尺见方的青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两个人。
男子约莫四旬样貌,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七分与赵飞相似。他今天身着戎装,双手置于膝上,结着一个赵飞从未见过的手印。正是这双手印,牵引着十二根阵柱中半数以上的灵力流转。
女子依偎在他身侧,同样一声戎装,面容清瘦,但眉眼间的温柔与赵飞梦见一模一样。她同样结着手印,只是气息比男子弱几分,显然这十八年来承担的压力更重。
赵飞停下脚步。
他就这样站在青石台前三丈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秦岳真人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立于一旁,拂尘搭于臂弯,望着这对阔别十八年的父子母子,如同望着三百年来无数场生离死别。
良久,青石台上的男子睁开眼。
他望向赵飞,目光平静如深潭。
“飞儿。”他说。
赵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膝下一沉,直直跪了下去。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双膝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武者跪师、跪父、跪天地君亲的礼节,从习武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十八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行过。
除了此刻。
赵明远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想起身,但阵眼牵制着他,他不能离开这座青石台。他只能隔着三丈距离,望着自己阔别十八年的儿子,望着那个他亲手托付给陆家的五岁孩童,如今已长成身量比自己还高的青年。
“起来。”赵明远说。
赵飞没有起来。
他转向母亲。
苏云清早已睁开眼,泪水无声地划过清瘦的脸颊。她嘴唇翕动,想唤儿子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八年了。
她想了十八年的儿子。
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三岁时追着她喊“娘亲”的圆滚滚团子,五岁时被父亲抱着离开时拼命朝她伸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小人儿——
如今就跪在她面前。
金丹修士,武林盟主,身量颀长,面容沉静,眉眼间依稀是她当年最后一次见到的那张小脸。
只是不哭了。
他长成了不会哭的大人。
苏云清终于喊出了那个念了十八年的名字:
“飞儿……”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阵眼的反噬立即如万针攒刺般涌来。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仍固执地向前探身。
赵飞动了。
他一步跨过三丈距离,跪倒在母亲面前,握住她伸出的手。
那双手,比他记忆中消瘦太多。掌心生茧,指尖因常年结印而微微变形。这双手曾抱着他走过无数个日落黄昏,曾在深夜为他掖好被角,曾在送别那天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赵飞将母亲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前。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母亲,我来接您和父亲回家。”
秦岳真人单手结印,维持阵法流转,换下夫妻俩。
苏云清再也忍不住。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像他五岁那年最后一次拥抱他时一样用力。她哭得像个孩子,十八年的思念、牵挂、愧疚、疼痛,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打湿了赵飞的肩头。
赵飞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抱着。
他轻轻阖上眼,将脸埋进母亲肩窝。
他没有哭。
但尹雪娇若在此处,会看到她追随的飞哥,此刻眼角有极浅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
那是十八年孤独长夜里,从未熄灭的那一盏灯。
良久,苏云清终于平静下来。
她松开儿子,细细端详他的面容,时而笑,时而落泪,语无伦次地说着些琐碎的话:
“高了……比你父亲都高了……瘦了,是不是没人好好给你做饭?榕树里的老街坊对你好不好?陆家待你如何?你养父养母身体可好?你……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
赵飞一一回答:
“榕树里阿婆常给我煲汤。陆伯伯视我如己出,陆伯母教我读书写字。堂妹陆小曼顽皮,常拉着我去街上吃宵夜。”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鬓边早生的白发,声音放轻:
“我不苦。”
苏云清又要落泪。
“好了。”赵明远的声音从旁传来,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无奈,“儿子刚来,你哭成这样,倒叫他心里难受。”
苏云清破涕为笑,抬手拭泪:“是是是,我不哭了,不哭了……”
赵飞转向父亲。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赵明远问:“养父母可好?”
“好。”
“749局那边,老张可还为难你?”
“不曾。张局长待我如子侄。”
赵明远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又问:
“你堂妹陆小曼,如今如何?”
赵飞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仍是爱闹。养父把陆氏集团交给她打理,她总是往榕树里跑,经常给我煲汤。这次也来了。”
赵明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问。
父子之间,似乎已无话可说。十八年的空白,岂是三言两语能填满的?
但赵飞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
“父亲。”他双手奉上,“这是我炼制的回元丹,可修复暗伤、提升修为、延年益寿。”
赵明远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溢出,青石台周遭的紊乱灵力竟为之一清。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炼的?”
“是。”赵飞道,“按照父亲留下的《混元九转篇》中方法炼制。
他没有说第一炉丹炼成那夜,他在榕树里的天台独自坐到天明,想着某一天见到父母,亲手奉上。
赵明远却都懂。
他倒出两枚回元丹,一枚递与苏云清,一枚自己服下。
丹药入腹,药力如涓流般散入四肢百骸。十八年镇压阵眼积累的暗伤、灵力透支留下的亏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损的经脉——都在回元丹的药力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苏云清鬓边的白发,竟有几缕渐渐转青。
她面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如晨雾遇朝阳,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年前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眉眼间重现生机。
赵明远的变化更加明显。
他本是灵境后期巅峰的修为,困守阵眼十八载,不进反退。此刻回元丹药力融入丹田,竟如破开樊笼,修为直冲瓶颈,只差一线便能踏入金丹!
他睁开眼,望向儿子的目光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这丹……”赵明远沉吟,“为父没有时间备齐所需药材,所以没炼过,想不到飞儿炼成了!”
“白草堂白景林前辈相助。”赵飞道,“他是药材界大佬。”
赵明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有心了。”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难得的赞许。
苏云清揽着儿子的手臂,满眼都是骄傲。
秦岳真人立于一旁,拂尘轻摆,望着这一家三口,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就在此刻——
异变陡生!
十二都天门阵猛然剧烈震颤!
十二根阵柱上的符文同时大亮,光芒刺目如烈日!灵力以平时百倍的流速在阵柱间奔涌,发出尖锐的啸鸣!
子位阵柱轰然剧震,柱身浮现一道细密裂痕!
“玄尘!”秦岳真人面色陡然凝重,拂尘一甩,金丹灵力如山呼海啸般灌入阵眼,“他又来了!”
赵明远与苏云清几乎是本能地同时闭目,双手结印,灵力如决堤之水注入大阵!
他们不需要任何言语沟通。十八年来,这样的攻击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线的博弈。他们早已将彼此的气息、节奏、灵力波动刻入骨髓,默契如一人双身。
赵飞起身,退后三步。
他没有贸然出手相助。
因为他知道,十二都天门阵是父亲和母亲十八年来以心血祭炼的战场。他们熟悉这座阵法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生门死门、每一条灵力路径,如同熟悉彼此的呼吸。
他的贸然介入,不是相助,是干扰。
所以他只是看着。
看着父亲如何将灵力化作十二道细流,分别注入十二根阵柱,稳住摇摇欲坠的阵基。
看着母亲如何以自身为桥梁,将父亲的灵力与秦岳真人的灵力融汇贯通,形成更坚韧的屏障。
看着三位金丹、灵境高手以阵眼为中枢,与被困阵中十八年的玄尘展开又一轮无声的厮杀。
他的神识穿透层层空间,终于“看”到了阵中的玄尘。
他盘膝坐于洞中,周围一圈弟子同时发功。
他的双手结着一个赵飞从未见过的诡异手印。手印每一次变动,便有无数肉眼难见的血色丝线从他指尖蔓延而出,像蛛网、像藤蔓、像某种寄生的根须,向四面八方攀附、侵蚀、蚕食。
那些血色丝线触碰到阵壁,便被十二都天门阵的灵力灼烧成灰烬。但灰烬未散,新的丝线已再度涌来。一波接一波,一浪叠一浪,仿佛永无止境。
“这是……《蜕生篇》的功法。”秦岳真人沉声道,“以他人精血为引,炼化万物生机为己用。他困在阵中十八年,无法外出采补,但外界人可以进去,修为日益精进,日日以这等邪法冲击大阵,试图破开一条裂缝。”
赵飞凝视着那些血色丝线。
“他能破阵吗?”赵飞问。
“暂时不能。”秦岳真人道,“明远夫妇以身为阵眼,硬扛了他十八年。只要阵眼不破,他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阵眼……撑不了太久了。”
赵飞望向父母。
父亲的面色依旧沉静,但额角有细密汗珠沁出。母亲的唇色已微微发白,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他们明明刚刚服下回元丹,修复了大部分暗伤,但这一轮玄尘的攻击太过猛烈,几乎将方才修复的那点元气又榨取殆尽。
而阵柱上那道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赵飞握紧拳头。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母这十八年,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没有休整,没有尽头。只有秦岳真人给他们补充灵气。
只有永无止境的血色丝线,和永不停歇的阵柱震颤。
玄尘的这一轮攻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赵飞亲眼目睹了十二都天门阵的完整运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壮美与惨烈。
十二根阵柱不仅是阵法的骨架,更是十二道独立的门户。每一道门户都连通着不同的天地规则——子位为水,丑位为土,寅位为木,卯位亦木……十二地支对应十二时辰,十二时辰对应四季轮回,四季轮回对应天地阴阳。
而阵眼,便是这一切规则的锚点。
赵明远与苏云清,就是那两个锚。
他们的灵力如两条永不枯竭的地下暗河,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眼,再由阵眼分流至十二阵柱。每一道阵柱的震颤,都会同步反馈到他们身上;每一次玄尘攻击的余波,都会先一步穿透他们的经脉,再被阵法化解、消弭、反震。
他们是阵法的盾。
也是阵法的伤。
赵飞看到,当子位阵柱那道裂痕再度扩大时,父亲的左肩陡然塌下一寸,像被无形重锤击中。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结印的手却纹丝不动,灵力输出反而更急了几分。
他看到,当血色丝线缠绕上阵眼的防护壁时,母亲的眉心骤然紧蹙,像有无数钢针同时刺入神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乱了一瞬,却立即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强行稳住阵基。
他们没有退。
十八年来,从未退过。
因为身后是昆仑,是天下,是襁褓中托付给故人的幼子。
他们退无可退。
终于,在最后一个血色符文被阵法炼化的瞬间,玄尘停止了攻击。
阵柱上的符文黯淡下来,灵力的奔涌渐渐平缓。子位阵柱那道裂痕依旧触目惊心,但暂时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赵明远缓缓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
苏云清靠在丈夫肩上,气息微弱,却仍是温柔地笑了笑:“又……扛过一轮了。”
秦岳真人拂尘轻扬,度入一道精纯灵力,助她稳住经脉。老道士面色凝重,却什么也没说。
赵飞上前,再度取出回元丹。
“父亲,母亲。”他将玉瓶奉上,“再服两枚。”
赵明远摆手:“此丹珍贵,省着用。”
“我还有。”赵飞说,“此次来炼了三十六枚,今日之前只用了一枚。”
赵明远看着他。
儿子的面容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早吃了碗云吞面。但他知道,三十六枚回元丹意味着什么——那是以吨计的天材地宝,是白草堂倾全堂之力搜寻的珍稀药材。
他没有再推辞。
服下丹药后,赵明远的面色恢复了些许。他看着跪坐在身侧的儿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可知,玄尘为何急于破阵?”
赵飞道:“为《承命篇》与三具命体。”
“是,也不是。”赵明远缓缓道,“《轮回祭祀图录》共三卷。第一卷《蜕生篇》,他已练成,是以能以采补邪法苟活二百余年。第二卷《承命篇》,需以三具特殊命体的生机为引,方能开启。第三卷《永生篇》,据说藏于秦族秘境,历代只有族长知晓所在。”
他顿了顿,望向阵心方向,目光沉郁:
“但他缺的不是《承命篇》。他缺的是时间。”
赵飞凝神静听。
“一百年前,玄尘盗走《蜕生篇》逃出敦煌。那时他还只是灵境初期。”
“但《蜕生篇》终究只是首卷。它可以让修炼者活过正常武者的寿命极限,却无法让人真正长生。于是玄尘以釆补邪法,以多名处子之血为引,洗涤经脉,维持生命力。”
秦岳真人接口,:“如今他已步入金丹,可活五百年,但若寻得龙格之质,厚土之身,玄阴之体,再以祭祀方式运行功法,就可不断轮回数千年,成金钢不坏之身。而祭祀的时间窗口,就在今年冬至。”
赵飞瞳孔微缩。
“冬至……距今不足三月。”
“不错。”秦岳真人道,“若不能在冬至前得到《承命篇》及三具命体,他必遭邪法反噬,神魂俱灭。所以他等不了,也输不起。”
赵飞望向阵心方向。
透过层层灵力屏障,他仿佛能看见那个邪魔,如困兽般在囚笼中疯狂挣扎。
十八年。
父亲母亲困了他十八年,也替天下苍生争取了十八年。
而今,这场漫长的围猎,终于要到终结之时了。
玄尘退去后,阵中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秦岳真人去巡视阵柱,修补符文裂痕。赵明远闭目调息,苏云清却不肯歇息,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问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榕树里的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是。二十岁生日,陆伯伯送的礼。”
“邻居们好不好相处?”
“好。有张婶和老陈暗中照顾我这么多年,他们是父亲的部下。”
苏云清眉眼弯弯:“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谢过了。”赵飞道,“现在的老街是旅游打卡地,街坊们都在忙赚钱!”
苏云清又惊又喜,随口乱问:“你会做饭不?”
“会一些。”
“那……那以后有机会,娘也想尝尝……”
“好。”赵飞终于笑了,“等这里的事了,我请您和父亲回榕树里。小曼的苦瓜炖排骨最好,我学了她七成功力。”
他没说还有一众女孩子会争着给母亲做饭。
苏云清笑着点头,眼眶却又红了。
赵明远睁眼,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覆上妻子的手背。
苏云清低头,将脸贴在丈夫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明远,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赵明远沉默片刻。
“能。”他说,“飞儿来接我们了。”
苏云清闭上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赵飞跪坐在母亲身侧,没有说话。
阵外的天色已黑。断脊谷的夜没有星月,只有十二根阵柱散发的淡淡荧光,如亘古长明的灯塔,照耀着这片被遗忘的战场。
秦朗、杨蓉、尹雪娇、艾莎、林小雨、白芷、狼牙、卫云龙、沐莞琴……他们在阵外安营扎寨,等待着阵中的消息。
赵飞静静望着那十二根阵柱。
他二十四岁,金丹修为,武林盟主。
他有一群生死相托的同伴,有一身护佑苍生的本领,有一腔从未冷却的热血。
但此刻,他只想跪在父母膝前,像五岁那年一样,做一个不用承担任何人的期待、不用成为任何人的依靠的——
孩子。
翌日清晨,赵飞从阵眼处走出。
秦朗、杨蓉等人已在阵法边界守候一夜,见他现身,纷纷迎上前。
“先生,令尊令堂……”
“都好。”赵飞道,“秦岳真人正为他们调理经脉。回元丹已服下,暗伤在修复。”
众人松了口气。
秦朗问:“玄尘昨夜又攻击了?”
“是。”赵飞道,“十二都天门阵还能撑一段时日。但若玄尘拼死反扑,阵眼压力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我们需要在冬至之前,做好决战准备。”
没有人退缩。
杨蓉握紧龙隐枪,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艾莎双刃入鞘:“最危险的任务要交给最不怕死的人。我不怕死。”
林小雨举手:“师父师父!我也不怕死!但我想活着回来吃你的酸菜鱼!”
白芷小声:“我也想吃……”
沐莞琴淡淡道:“听风阁全体已做好准备。”
狼牙抱刀而立,一言不发。
卫云龙战刀拄地:“龙云兵团,随时听候盟主调遣。”
秦朗望着赵飞,沉声道:
“敦煌秦族,与玄尘不死不休。”
赵飞逐一看向他们。
这些人是他的同伴,他的部下,他在这个世上最可托付后背的人。
他很少说煽情的话,此刻也只是微微颔首:
“多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酸菜鱼管够。”
林小雨欢呼起来,白芷抿嘴直笑。
众人散去,各自整装备战。
赵飞独自立于山崖边,望向阵眼方向。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年轻而沉静的面容上。
十二都天门阵依旧静静运转,符文流淌,灵力循环。阵眼处,父母的气息绵长而平稳,如两盏长明灯,在黑暗中燃烧了十八年。
而今,灯油将尽。
但他来了。
他来接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