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没有战术,只有复仇。
杨蓉提一杆龙隐枪,银甲白袍,长发束成马尾,单枪匹马直冲赤枫所部。
她是古墓派传人,灵期后期修为,使的是赵飞亲自传授的龙隐枪法。今天她万夫不挡,正面迎战杀父杀母的仇人之部下。
赤枫,苍松弟子明主四大护法之二,使一对短戟,灵境中期。
十八年前可可西里那一夜,他是玄尘的先锋。杨蓉的父亲、母亲拼死护住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直到静虚师太赶到。
杨蓉没有那段记忆。
但她从静虚师太的讲述中,从无数次的噩梦中,拼凑出了那夜的场景:寒风如刀,枪声如雷,父母的血染红了可可西里的冻土。
今夜,她要讨回这笔债。
“杨门遗孤?”赤枫见到杨蓉第一眼,便认出了她。这位长枪杨家女将,无他——这女子的枪法太过锐利,隔着丈余都能刺穿人心。
“十八年了,你长大了。”赤枫握紧双戟,“当年你父母拼死护你,今夜你自投罗网,倒也省了我去寻你的功夫。玄尘师尊对你身上的《承命篇》可是惦记得很。”
杨蓉不答。
龙隐枪起式——寒江独钓。
枪尖低垂,斜指地面,看似守势,实则杀意内敛。这是赵飞传授她的第一式枪法。
“赵飞大师说过,此枪式取意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杨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他说,真正的强者,不是愤怒咆哮、见人杀人,而是于万丈深渊之上,仍能心静如水,垂钓寒江。”
赤枫嗤笑:“赵飞那小子,教徒弟倒是一套一套——”
话音未落,枪已至!
快!
快到赤枫的双戟才刚刚抬起,枪尖已刺破他胸前护甲!
“什么?!”赤枫骇然,拼命运戟格挡,堪堪在第二枪刺中咽喉前架住。但龙隐枪如活物一般,被格挡的瞬间陡然下沉,直刺小腹!
赤枫狼狈后跃,胸前、小腹各中一枪,虽不致命,但鲜血已浸透衣袍。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杨蓉。
这丫头,十八年前还在襁褓中吃奶,十八年后竟已灵期后期?这枪法狠辣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哪里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你……练了多久?”赤枫喘息着问。
杨蓉枪尖再起,仍是寒江独钓起手式。
她平静道,“十八年,到死还问这些,真有闲心!”
她顿了顿,枪尖上的杀意愈发凝练。
“认命吧,畜生!”
赤枫胆寒了。
他是身经百战的灵境中期高手,若论真实战力,未必逊于杨蓉。但杨蓉的气势已经完全压过了他——那不是战斗的气势,是复仇者的气势。
一个不怕死的人不可怕。
一个等了十八年才来报仇的人,才可怕。
“金钗!金钗何在!”赤枫厉声呼叫。
三名金钗从侧翼扑来,剑光如网,罩向杨蓉后背。
杨蓉头也不回,龙隐枪陡然倒转,枪尾横扫,正中当先一金钗剑脊!“铮”的一声,那名金钗虎口迸血,长剑脱手。杨蓉顺势枪身一拧,枪尾变枪尖,反手刺穿第二名金钗肩胛。第三名金钗惊恐后退,已不敢再战。
赤枫趁此机会,双戟全力抢攻!
他必须抢到主动权。杨蓉的枪法太过凌厉,一旦让她施展开来,便是绵绵不绝、步步紧逼。唯一的胜机,是在她变招间隙、枪势未续的那一瞬。
他等到了。
杨蓉逼退三名金钗,枪势由前转后,再由后转前,中间有半息的停滞。
赤枫双戟齐出,刺向她心口!
这一击,他已赌上全力。
然后他看见了杨蓉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年轻女子在生死一线的惊恐眼神,而是一个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时的平静眼神。
枪势停滞是假的。
破绽是诱饵。
杨蓉等的,就是他这一击。
龙隐枪陡然脱手!
不是刺,是掷!
枪如白虹贯日,直取赤枫咽喉!这一掷凝聚了杨蓉全部仇恨、枪身破空,竟有龙吟虎啸之声!
赤枫双戟已全力刺出,无法回援。
他眼睁睁看着那杆银枪贯喉而过,带起一蓬血雨。
“……好枪法。”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杨蓉身形一闪,接住自空中落下的龙隐枪,枪尖犹自滴血。
她转身,望向昆仑方向。
父亲,母亲。
女儿又为你们报了一箭之仇。
还有玄尘。
他会是下一个。
当秦朗在中军斩帅、杨蓉在西线复仇、艾莎在东线破敌时,林小雨正在执行艰巨的任务——
救人。
斩台设在葬鹰涧北侧一处天然岩台上,四根粗木桩竖立,绑着七名被俘的武林战士。他们都是前哨战中因掩护主力撤退而被俘的,已被明主部众折磨了三日。此刻人人带伤,有的已陷入昏迷,却无一人求饶。
守卫斩台的有九人——准确说,已被杨蓉击杀三名,现存六人。都是灵境初期修为,单打独斗林小雨不惧任何人,但一对六,她毫无胜算。
更要命的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白芷。
白芷,十八岁,药材大亨白景林的孙女,白草堂的少东家。她自幼随祖父习医,武道资质平平,至今不过是真境初期。她来战场,不是杀敌的——是救人的。
“小雨姐,要不……等艾莎赶到?”白芷弱弱地问。
林小雨趴在岩台侧面的灌木丛里,看着斩台周围森严的守卫,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不行。”她说,“我师父说了,今晚我要保你平安。你要是掉一根汗毛,师父非得把我吊在榕树里老街口示众三天。”
白芷抿嘴笑了。她知道赵飞疼自己,上次在终南山,赵飞从空中如盖世英雄般出现救了她,就知道赵飞在乎她。
“那我们怎么办?”白芷问。
林小雨眨眨眼:“硬拼肯定不行。得用计。”
她想了三息,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这是啥?”
“我找艾莎姐要的。”林小雨笑得狡黠,“黑石组织特制烟雾弹,无味无色,吸入后三息之内浑身瘫软,但无性命之忧。今儿派上用场了。”
白芷眼睛一亮:“风向呢?”
林小雨探手试了试风:“西北风,正好从我们这边吹向斩台。老天爷都帮忙!”
她拔开瓶塞,将瓷瓶口对准风向。
三息。
五息。
十息。
斩台周围的守卫忽然一个接一个身形摇晃,扶额欲倒。
“有毒!闭气!”为首的厉喝,但已晚了。六人之中四人吸入过量,软倒在地;另两人修为较深,勉强封住呼吸,但身形已踉跄。
“就是现在!”
林小雨双匕出鞘,身如飞燕,直扑斩台!
她是赵飞唯一的徒弟,也是赵飞教得最用心的学生。她资质不算顶尖,但她有一颗赤诚之心——对战时从不退缩,救人时从不犹豫。
双匕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雪亮的弧线。
一名守卫勉力格挡,被林小雨连环七匕逼得连连后退;另一名从侧翼偷袭,林小雨头也不回,左匕反手格住,右匕顺势下撩,划破对方小腿。
“白芷!救人!”
白芷早已备好金创药和回元丹,一路小跑到斩台,手忙脚乱地割断绳索,为七名被俘战士喂药包扎。她医术精湛,手稳心细,只是修为尚欠——但不妨碍她此刻成为七人眼中最可靠的存在。
“小雨姐!第一个救下来了!”
“第二个!”
“第三个!”
林小雨以一敌二,且战且退,把两名守卫引离斩台。她修为本就与对方在伯仲之间,以一敌二渐渐吃力,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小雨!”白芷惊呼。
“别管我!救人要紧!”
林小雨咬牙不退。她知道,只要自己多坚持一息,白芷就能多救一人。
终于,第七名被俘战士被扶下斩台。
林小雨再无顾忌,双匕交击,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喂,你们两个,姑奶奶我不陪你们玩了!”
她转身就跑。
两名守卫正要追击,脚下却被什么绊住——是白芷刚才救人时顺手撒在地上的软筋散,此刻药力发作。两人踉跄跌倒,眼睁睁看着林小雨扛着白芷,跨上战马,两人带着救出的战士绝尘而去。
“呼——!”林小雨策马狂奔,不忘回头朝斩台方向比个鬼脸,“姑奶奶劫法场成功!师父知道了一定夸我!”
白芷在她怀里哭笑不得:“小雨姐,你的胳膊还在流血……”
“小伤小伤,回去包一下就好。”林小雨满不在乎,“对了,我刚才帅不帅?”
“帅。”白芷认真点头,“特别帅。”
“那就行!”林小雨眉开眼笑,“回头我得跟师父邀功,起码能换他老人家亲自下厨,做一盆榕树里老街最正宗的酸菜鱼……”
马背上的笑声飘散在夜风中,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少年侠气。
如果说秦朗是中军的定海神针,杨蓉是西线的复仇利刃,艾莎是东线的铁血教官,林小雨是斩台的灵动奇兵——
那么狼牙与卫云龙,便是今夜战场上无处不在的幽灵。
狼牙,原赵明远部下,灵境中期,擅刺杀、追踪、情报刺探。他跟随赵飞的时间不长,却已将这位少主视为继老主人之后最值得效忠的对象。
卫云龙,国际佣兵团“龙云”团长,号称战神,麾下部众船越义珍、阮青皆是真境后期好手。他率领的三百佣兵,是今夜攻坚的主力。
此刻两人在乱军中相遇。
狼牙浑身浴血,刀锋已卷刃,却仍如鬼魅般穿梭于敌阵之中。卫云龙战刀霍霍,率部与青岩残部短兵相接,寸步不让。
“狼牙兄!”卫云龙高声道,“西线杨姑娘已斩赤枫,东线艾教官重伤青岩,中军秦族长斩杀苍松真人!大局已定,你还不肯歇歇?”
狼牙挥刀,将一名偷袭卫云龙后方的敌人斩于马下,淡淡道:“少主未归,我不歇。”
卫云龙一怔,旋即大笑:“说得好!少主未归,我等岂能先退?”
他战刀斜指,声震全场:“龙云所属!少主还在敌营腹地奋战,我等当如何?”
“死战不退!”
三百佣兵齐声怒吼,士气如虹。
船越义珍使一柄倭刀,刀法凌厉,连斩三名真境武者;阮青长鞭如龙,缠住一名金钗的手腕,硬生生将其拖入己方阵中。这些曾经在国际黑市上刀口舔血的雇佣兵,此刻却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舍生忘死——
因为赵飞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一个不必再藏匿暗处、不必再出卖良心、可以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卫云龙记得,第一次在卧龙岗见赵飞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凭什么让纵横国际的黑石组织闻风丧胆?凭什么让749局特聘为教官?
直到他被赵飞废而后立,才彻底臣服,并率龙云全员归附。
今夜,他要让少主看到: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杀——!”
他战刀挥舞,身先士卒,杀入敌阵最深处。
狼牙望着卫云龙的背影,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暖意。
十八年前,他被赵明远从玄尘刀下救下。
他欠赵家两条命。
今夜,他要还第一条。
狼牙握紧卷刃的战刀,向着战况最激烈的方向,再度冲入战场。
当正面战场厮杀震天时,沐莞琴始终没有出手。
她静立在一处高地,面前悬空铺开一幅巨大的战场舆图,图上红蓝两色光点不断移动。
“阁主,青岩部溃散,东线残敌正向北逃窜。”侍女快步来报。
沐莞琴指尖轻点战局盘,蓝色光点迅速分流。
“传令顾海棠,率三十人设伏于北山口,勿使残兵与中军会合。”
“是。”
“西线杨姑娘已斩赤枫,但孤军深入,身后空虚。传令船越义珍率五十人接应后翼,防止反扑。”
“是。”
“斩台守卫已溃,被俘战士全部救出。伤情稳定后速送后方。”
侍女一一记下,犹豫片刻,低声问:“阁主,苍松已死,四护法两死一俘一重伤,十二金钗仅存三人。我方虽伤亡近百,但胜局已定。您为何……仍面色凝重?”
沐莞琴没有回答。
她盯着战局盘中央那个一直未移动的金色光点——那是赵飞所在的位置。
他已斩杀明主座下数名高手,破锁龙阵,摧毁两枚温压弹。以一己之力搅乱敌方大本营,全身而退。
但明主逃了。
沐莞琴太了解这种女人了。明旋其心计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绝非常人能及。她今夜败逃,但绝不可能就此认输。
她会去哪里?
断脊谷。
玄尘即将破阵之处。
沐莞琴忽然开口。
“明主逃走,玄尘破阵在即,还会有恶战。”
侍女神色一凛:“阁主,您是说……今日之战,只是昆仑之战开始?”
沐莞琴望向昆仑方向。
那里,夜色最浓处,隐约有暗红色的雷光闪动。
“玄尘困了十八年。”她轻声道,“一个被困了十八年的金丹修士破关而出,你觉得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侍女没有回答。
“他会找赵飞。”沐莞琴说,“龙格命体、厚土之身、玄阴之体——《轮回祭祀图录》三卷,他已有《蜕生篇》;《承命篇》在杨蓉身上;而开启秘法的三把钥匙,今夜都在葬鹰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若我是玄尘,我会让明主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赵飞,等我破关。里应外合,将龙格命体、厚土之身、玄阴之体一网打尽。”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
“那阁主,您为何还让秦族长、杨姑娘他们全力进攻?这不是……正中玄尘下怀?”
沐莞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只有彻底消灭这两千人,玄尘的计划才会落空。”
她指着战局盘中央那枚始终未动的金色光点:“他选择孤身潜入敌营、正面挑战明主,不是为了逞匹夫之勇。他是要让玄尘看到——龙格命体就在这里,厚土之身苏晚虽未至战场,但赵飞随身携带着她赠予的玉蝉;玄阴之体明主,今夜也在这里。”
“三把钥匙,聚于葬鹰涧,然而玄尘一把都拿不到!”
她素手轻挥,战局盘上,一个个蓝色光点开始向预定方位移动。
“苍松之死、四护法之败、明主之逃,葬鹰涧已破!”
战至太阳初升,明主残部终于全线溃败。苍松真人阵亡,青岩战死,赤枫被斩,墨竹重伤被俘,白石在突围时被秦朗截杀,十二金钗仅存两人护着明主遁入密道,不知所踪。
葬鹰涧大本营火光冲天,焦土遍地。
赵飞终于从涧底密道出口现身。
他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衣袍有几处破损。尹雪娇紧随其后。
赵飞目光扫过战场。
秦朗拄刀而立,虎口迸裂,血染衣襟。
杨蓉怀抱龙隐枪,枪尖还在滴血。
艾莎单膝跪地,正为自己包扎断匕划伤的虎口。
林小雨吊着受伤的左臂,还在叽叽喳喳向顾海棠吹嘘自己劫法场的英勇事迹。
狼牙隐在阴影中,刀已卷刃。
卫云龙率龙云兵团列阵,多人带伤,却无一人呻吟。
沐莞琴从高地缓步走下,战局盘收入袖中,面上是淡淡的从容。
赵飞看着他们。
这些人是他的同伴,是他的部下,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可托付后背的人。
他极少说煽情的话,此刻也只是微微颔首:
“辛苦了。”
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秦朗收刀入鞘,沉声道:“明主逃了。”
“她会回来的。”赵飞说,“玄尘破阵之时,便是她卷土重来之日。”
他不再多说,转身去救治伤员。
杨蓉忽然开口:“赵飞哥。”
“嗯。”
“玄尘出关后,会来找我吗?”
赵飞看着她。这个杨家之后,今夜又手刃仇人,从一位清纯女孩变成沙场铁血战将!
“会。”他说,“羊皮卷在你身上,他一定会来。”
杨蓉握紧枪杆:“那我等着。”
赵飞沉默片刻,破天荒多说了一句:“龙隐枪法第七式‘龙战于野’,你练得还不够纯熟。多加练习。”
杨蓉眼眶微红,低头应道:“是。”
远处,林小雨的咋呼声再次传来:“师父师父!我今晚救了七个人!厉害不厉害!有没有奖励!酸菜鱼行不行!”
赵飞难得嘴角微扬:“回去再说。”
林小雨欢呼雀跃。
白芷抿嘴笑着,为她又上了一道金创药。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葬鹰涧战场。
明主败退,温压弹已毁,被俘战友全部救回。
武林盟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