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铁扇居的时候,铁扇公主正坐在桃树底下缝一件小衣裳。
她手里那根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试探着说:“公主,陛下那边传话过来,说今晚在宫里设宴庆贺,请您也过去……”
“知道了。”
铁扇公主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线头,“我去换件衣裳。”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伸手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你爹又当爹了。”
她对着肚子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多了个弟弟或者妹妹。高兴不?”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然后她拉开衣柜开始挑衣裳,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穿哪件,最后随便抽了件暗红色的,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扔回床上。
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手放在肚子上,看着窗台上那只狸花猫正蜷成一团晒太阳。
猫的尾巴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她的目光就跟着那尾巴尖晃来晃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兴吗?
好像也不是特别高兴。
不高兴吗?也说不上。
人家国王对她是真的好,建院子、熬补药、事事都想着她,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可是——那是王程的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重新挑了件衣裳换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吃顿饭而已。我又不是没吃过饭。”
庆功宴设在王宫正殿,排场之大把铁扇公主都吓了一跳。
整座大殿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从殿顶垂下来,每根柱子上都缠着金丝编的花环。
御膳房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光是凉菜就摆了三十六道,热菜还在后厨流水似的往桌上端。
桌面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有烤乳猪、蒸鲈鱼、酱烧灵菇、桂花藕片、蜜汁火方,还有一坛封了五十年的女儿红,是国王登基时埋在地窖里的,今天才启封。
朝中大臣全来了,武将文官分坐两列,个个脸上都挂着笑。
秦霜坐在武将那一列的第一个,手里端着酒杯,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几分。
女儿国国王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那颜色红得像一团火,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她头上戴着那顶镶满明珠的冠冕,笑起来的时候明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又亮又甜,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诸位爱卿,今日朕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
底下的大臣们其实早就知道了,但还是很配合地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朕——有喜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满殿哗然。
一个穿紫袍的老臣率先站起来,端着酒杯,眼眶都红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老臣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开了头,后面的人就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敬酒,祝福声此起彼伏,把殿顶的绸缎都震得微微晃动。
“恭喜陛下!贺喜国丈!”
“女儿国有后了!天佑我国!”
“陛下大喜,臣等请旨——今日当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女儿国国王端着酒杯,听着满殿的恭贺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她偏头看了王程一眼,那眼神亮得像两颗泡在蜜里的星星,甜得都快拉出丝来了。
王程坐在她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慢悠悠的、不着急的温和,跟他平时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女儿国国王被他看得耳根有点发热,把目光收回来,朝满殿大臣挥了挥手:“准!今日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传朕旨意,减免赋税三年,各州各县设流水席三日,所有百姓不分贵贱,皆可入席!”
大臣们又一阵欢呼,觥筹交错,热闹得像是过年。
铁扇公主坐在王程的另一侧,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燕窝粥。
她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在满殿的红色绸缎和笑脸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燕窝粥上。
粥是御膳房专门给她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说是对孕妇好。
炖得火候刚好,粥面上还飘着几颗完整的红枣,看着就用心。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甜的。
旁边一个老臣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铁扇公主,听说您也有喜了?恭喜恭喜!您和陛下一同孕育国丈的子嗣,这可是咱们女儿国天大的福分啊!”
铁扇公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冲那老臣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
王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正放在桌下,攥着衣角。
他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了她那只攥着衣角的手。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反扣住他的手指。
她没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面前的燕窝粥上,但那只握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王程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放进她碗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多吃点。别光喝酒。”
铁扇公主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两息,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用喝酒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旁边的几个大臣又站起来敬酒,铁扇公主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跟每个人碰杯,说几句客套话。
她这人天生就能撑场面,即使心里乱七八糟的,面上也看不出来。
宴会一直闹到深夜才散。
国王被一群大臣围着敬酒,喝了不少,脸颊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但她精神头足得很,一点醉意都没有,全程笑呵呵的,谁来敬酒都喝,谁来恭喜都说谢谢。
等最后一个大臣退出去之后,她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王程身上一靠,脑袋搁在他肩窝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累死我了。比登基那天还累。”
“你刚才不是挺精神的吗?”
“那是装的。我在大臣面前不能倒架子。”
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不过值了。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二开心的一天。”
“第一开心是哪天?”
“你猜。”
王程想了想:“摘莲蓬那天?”
“不是。是那天晚上在偏厅,你说你也喜欢我那天。”
她睁开眼看着他,眼底还带着酒气和未散尽的笑意,“那天是第一开心。今天是第二开心。以后等孩子生下来了,可能就是第三开心、第四开心——反正都是你给我的。”
王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胳膊:“走吧,回去睡觉。”
“嗯。”
她窝在他怀里,走了两步又忽然抬头看着他,“王程,铁扇姐姐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她笑了好几次,但都不是真的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她是不是因为我怀上了,心里不舒服?”
“可能有一点。但跟你没关系,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那你明天多陪陪她。我这边没事的,我现在有宝宝陪我了,你不用天天守着我。”
王程低头看着她:“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表情认真,“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相互体谅。再说了——铁扇姐姐对我那么好,建院子的时候她都没说一个不字,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把你抢走了。”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程就去了铁扇居。
铁扇公主正坐在桃树底下,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安胎药,望着那棵桃树发呆。
那只狸花猫蜷在她膝盖上,尾巴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毛茸茸的。
王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药闻了闻:“怎么没喝?”
“忘了。”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桃树上,“昨天宴会上酒喝多了,早上起来有点头疼。”
王程叫侍女去重新熬一碗热的,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刚才路过街市买的。你上次说想吃。”
铁扇公主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壳被炒得焦黄发亮,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金黄色的栗子肉。
她的手指在纸包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颗剥了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起一颗。
两人就那么在桃树底下剥栗子吃,谁也不说话。
猫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追一只蝴蝶去了,日光从桃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铁扇公主把手里剥好的一颗栗子塞进王程嘴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站起来:“行了,我要去散步了。太医说多走动对生产好。”
王程站起来想陪她,她伸手按在他胸口把他推回去:“你别跟着。我自己走。”
她说完转身沿着回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架势。
但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回廊那头飘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栗子不错。明天再买一包。”
王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嘴角弯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继续剥桌上剩下的那半包栗子。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她这个人什么都要强,连适应这种事都要强撑着来。
但她已经在慢慢消化了,从昨天在宴会上主动跟大臣碰杯,到今天收下那包栗子,再到刚才那句话——“明天再买一包”。
她能开口要东西了,就说明气顺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