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七个人，朝嘉峪关开去。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上来，把那些光秃秃的杨树照成一片灰白色。路很长，看不到头。轻山开着车，盯着前面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叶清清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风清和云逸坐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开到嘉峪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轻山把车停在那片戈壁滩上，下车，走到那个土堆前面。土堆还在，但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沙土散了一地，铜钱的碎片还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那把短刀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刀痕。脚印还在，从土堆旁边一直延伸到远处。轻山蹲下来，捡起一块铜钱的碎片，攥在手心里。碎片很小，边缘很锋利，硌得掌心的肉疼。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烨中和青霄也过来了。烨中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伸出手，量了量。脚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深深地嵌在沙土里，五个脚趾的形状清清楚楚。他站起来，看着轻山。“这东西，至少有一千斤重。走起来，地面都在震。”轻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往西，往嶓冢山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车上。“追。”他发动了车，踩下油门，车往西边开去。烨中和青霄跟在后面。两辆车，在戈壁滩上狂奔。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车灯切开黑暗，照着前面那片灰扑扑的荒原。路越来越差，从碎石路变成沙土路，从沙土路变成没有路。轻山没有停，继续开。那些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在车灯的光中忽明忽暗。他们一直开到深夜，开到那些脚印消失在一片乱石滩里。轻山停了车，下车，站在那片乱石滩前面，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车上。“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花慕晴还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地图。轻山推开门，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铜钱的碎片，放在桌上。花慕晴看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碎片很小，边缘硌着掌心的肉。“找不到了？”她的声音沙哑。
轻山摇了摇头，说：“会找到的。”花慕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碎片放进口袋里。“去睡吧，明天还要找。”轻山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花队，慕容队长的刀，我会找回来的。赵姐的铜钱，我也会找回来的。那个老人拿走的，我都会找回来。”花慕晴没有说话。轻山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哒、哒、哒。他走过值班室，里面有人，新来的那个，正趴在桌上打盹。他走过装备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枪械和刀具。他走过训练室，里面没人，沙袋上那些血迹已经干了，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像开在墙上的花。
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他自己的那枚，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脑子里想着明天，想着那些脚印，想着那个老人，想着慕容金璨的刀。他想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着那片白，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天还没亮，轻山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然后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他自己的那枚，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感受着边缘硌手的疼。然后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穿衣服，把刀挂在腰间，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他走过值班室，新来的那个已经不在了，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走过装备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枪械和刀具。他走过训练室，里面没人，沙袋上那些血迹干了又添了新的，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像开在墙上的花。他走出基地大门，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叶清清已经站在车旁边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都遮住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晚上没睡好。她看见轻山，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风清和云逸也来了，云逸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符纸和法器。风清空着手，什么也没拿，但袖子里藏着几张符纸。烨中和青霄也来了，开着他们自己的车。烨中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叼着一根烟，没点。青霄坐在副驾，闭着眼，像在打盹。
轻山发动了车，引擎响了一下，没着，他又发动了一下，着了。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朝嘉峪关的方向。后视镜里，基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晨光吞没了。叶清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赵姐那把匕首——赵姐的，不是那把刻着“赵姐”的，是另一把，赵姐以前用的，花慕晴后来给轻山，轻山又给了她。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很薄，很轻，像一片叶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