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清晨六点。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环海公路上，顾伞正在晨跑。他的呼吸节奏很稳，每三步一次吐纳。
苏晓晓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跟在一旁，单车篮子里架着直播手机。
虽然是清晨，直播间里已经蹲守了五十多万人。
屏幕上全是关于昨晚那场“秒没”的护甲预售的怨气。
“伞神，你是不是在搞饥饿营销？”
“三万套？看不起谁呢？三百万套我都吃得下！”
“义乌那边的朋友说，根本没看到你的工厂开工啊，是不是骗定金跑路？”
顾伞停下脚步，接过苏晓晓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对着镜头，调匀了呼吸。
“不是饥饿营销。”
“是产能爬坡。”
顾伞指了指身后远处的工业园区方向。
“注塑机不是打印机，按一下就能出货。模具调试要三天，原料进场要两天，工人培训要一周。”
“昨晚收到的九百多万预售款，已经全部打给了原材料商。”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稳。
“AbS工程塑料现在的市场价是每吨元。锰钢板每吨4200元。”
“如果我不自己建厂，找代工，一套护甲的成本会被压在180元左右，出厂价至少要卖到400。”
“但我自己建厂，成本能控制在120元。”
“我想把价格压在299，让送外卖的小哥、刚毕业的学生都能买得起一套保命的家伙。”
【实际上，是因为自己建厂，这笔庞大的现金流才能在我手里停留三十天。】
【代工厂要是知道世界末日要来，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生产塑料片。】
弹幕的风向稍微缓和了一些。
“299确实良心，隔壁那个做防刺服的，一件背心都要800。”
“信你一次，赶紧发货！”
顾伞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看了一眼苏晓晓。
“把地图投上去。”
苏晓晓操作平板，直播间画面切换成了一张滨海市的卫星地图。
顾伞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后停在了距离海岸线约十五海里的一座孤岛上。
岛屿形状狭长，像一颗獠牙。
“今天不聊护甲，聊聊基建。”
“日出号的改造正在进行，物资储备舱昨天切开了第一块钢板。”
“但这还不够。”
“方舟需要一个岸上的基地。”
顾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晨风的凉意。
“我打算承包这座岛。”
“龙牙岛。”
弹幕一片问号。
“？？？”
“买岛？主播飘了？”
“那是个荒岛吧？上面连淡水都没有。”
“有钱烧的？买个岛当桃花源记？”
顾伞看着那些质疑，神色不变。
“不是桃花源。”
“是深蓝方舟的海洋生态实验基地。”
“也是我们将来的物资中转仓储中心。”
他说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对外说辞。
“日出号改造完成后，需要大量的补给测试。在港口做这些太显眼，也太拥挤。”
“龙牙岛面积两千亩，有天然的深水避风港。”
“我会在这里建立一个全封闭的仓储区，用来存放那些不方便在市区流通的‘特殊物资’。”
弹幕里有聪明人开始分析了。
“懂了，这是要建私人仓库。”
“确实，方舟以后要存的东西肯定很多，放市区不安全，也不保密。”
“而且这岛离公海很近，万一有什么情况，跑路也方便。”
顾伞看着那条“跑路方便”的弹幕，在心里打了个勾。
【跑路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法外之地。】
【准确地说，是监管的盲区。】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狭长的沙滩上。
【赵勇昨天跟我提过，招募的那一百个退役老兵，需要场地进行恢复性训练。】
【在市区训练？那是找死。会被当成非法武装组织。】
【但在离岸十五海里的荒岛上，挂着‘安保训练基地’的牌子，那是合法的内部培训。】
而且。
顾伞脑海中闪过一个更深远的计划。
【海外资产安保。】
【如果要申请管制刀具甚至更高级别装备的合法持有权，必须要有正当理由。】
【如果是为了保护‘海洋生态实验基地’这种高价值的离岸资产，申请成立一支持证的安保队伍，逻辑上是通的。】
这不仅仅是一块地。
这是一张通行证。
一张通往武力合法化的门票。
顾伞关掉地图，重新看向镜头。
“上午九点，我会去一趟市海洋资源局。”
“如果不顺利，大家就当看个笑话。”
“如果顺利。”
“今晚，龙牙岛就会插上深蓝方舟的旗帜。”
……
上午九点十五分。
滨海市海洋资源局，办事大厅。
顾伞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冲锋衣，坐在柜台前。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拿着手机在桌底下刷视频。
听到顾伞报上名字，她猛地抬头。
接着，她的视线在顾伞的脸和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间来回切换。
“您……您是方舟哥？”
“那个要造诺亚方舟的顾伞？”
顾伞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是来咨询无居民海岛使用权承包的。”
“意向标的：龙牙岛。”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接过身份证，也不刷视频了，直接拿起内线电话。
“科长！那个顾伞来了！”
“对，就是网上那个！他要买岛！”
不到五分钟。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从楼上走下来。
他是资源开发科的科长，姓王。
王科长看着顾伞，就像看着一尊会行走的财神爷。
现在的滨海市，谁不知道顾伞？
这人虽然疯言疯语说什么世界末日，但他真金白银砸进去也是事实。
日出号的改造养活了船厂几百号工人，昨天的直播带货又给义乌带去了几千万的订单。
这种自带流量和资金的“疯子”，在政府眼里，那就是优质的招商引资对象。
“顾总，久仰。”
王科长热情地伸出手。
“关于龙牙岛的开发，市里其实一直很头疼。”
“那是个石头岛，搞旅游没风景，搞养殖风浪太大。”
“您说要做生态实验基地？”
顾伞握住对方的手，力度适中。
“对。”
“深蓝方舟计划在那边投放人工鱼礁，并建立一个海洋气象观测站。”
“另外，我们需要在那边建设封闭式仓储，作为公司的后勤枢纽。”
“首期投资，两个亿。”
王科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两个亿。
这对于海洋局来说，是今年最大的政绩。
“这个项目，符合市里的‘蓝色经济’战略。”
王科长压低了声音。
“顾总，既然您这么有诚意，我们也特事特办。”
“不用走公开挂牌那套繁琐流程了。”
“走协议出让。”
半小时后。
顾伞被请进了局长办公室。
分管海洋经济的副市长正好在局里视察，听说顾伞来了，直接推迟了下一个会议。
会议室里。
顾伞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龙牙岛综合开发利用规划书》放在桌上。
其实里面大部分内容都是苏晓晓连夜从网上复制粘贴的。
什么“海洋牧场”、“碳中和示范区”、“濒危物种保护”。
全是高大上的词。
副市长翻了几页，其实没怎么看内容。
他看的是顾伞这个人。
以及顾伞身后那几百万关注度。
“小顾啊。”
副市长放下规划书，语气亲切。
“年轻有为。”
“这种荒岛开发，风险很大，回报周期很长。你能有这份心，市里肯定支持。”
“龙牙岛闲置了二十年，你能盘活它，就是对滨海市做贡献。”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局长。
“按照‘海洋荒漠化治理’的专项政策，给个最优价。”
局长心领神会，拿出计算器敲了几下。
“顾总，龙牙岛面积1.8平方公里。”
“按照工业用岛的基准地价，五十年的使用权，大概在一个亿左右。”
“但考虑到您的公益性质和生态修复投入。”
“我们给您打个折。”
“每年租金一百万。”
“五十年，五千万。”
“您可以分期付。”
顾伞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不用分期。”
“但我有个条件。”
副市长挑眉：“你说。”
“我手里的现金要全部投入建设。”
“这五千万的出让金，我希望市里能帮我对接银行，转为低息贷款。”
“以岛屿使用权和深蓝方舟未来的订单作为抵押。”
副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小子。”
“空手套白狼？”
顾伞摇头。
“不是套。”
“是共赢。”
“这笔钱贷出来，我会全部花在滨海市。买建材、雇工人、交税。”
“肉还是烂在锅里。”
副市长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顾伞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见过无数商人和骗子。
但没见过像顾伞这样的人。
这人眼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仿佛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赶时间。
“行。”
副市长拍板。
“建行那边我打个招呼。”
“作为市重点扶持项目，这笔贷款，给你批了。”
……
中午十二点。
顾伞走出海洋资源局的大门。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积水的路面照得反光。
苏晓晓一直等在门口，看见顾伞出来，急忙迎上去。
“船长，怎么样？”
顾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和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借款合同。
他把合同举到直播镜头前。
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抵押借款合同】
【借款金额：伍仟万元整】
【借款期限：50年】
顾伞对着镜头，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
“兄弟们。”
“恭喜我。”
“加上之前的投入，和即将支付的设备尾款。”
“我现在正式欠银行和一个多亿。”
“成了名副其实的‘亿万负翁’。”
弹幕瞬间爆炸。
满屏的“卧槽”。
“牛逼！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欠几千块心慌，欠几万块睡不着，欠一个亿？那是大爷！”
“伞神这操作我看湿了，一分钱没花，白嫖一个岛？”
“前面的，这叫金融杠杆！学着点！”
“滨海市也是拼了，这是把宝都押在伞神身上了啊！”
顾伞收起合同。
他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
【一个亿的负债。】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
【但对于知道末日将在343天后降临的人来说。】
【这只是数字。】
【只要我能在洪水来临前，把这一个亿变成钢板，变成子弹，变成罐头。】
【那就是零成本。】
“走吧。”
顾伞对苏晓晓说。
“去码头。”
“赵勇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既然地盘有了，那就该让那些‘保安’见见血了。”
苏晓晓看着顾伞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觉得此刻的顾伞，比那天面对几千万现金时还要可怕。
因为他刚刚背上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却轻松得像只是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在顾伞的身后。
那份刚刚签订的合同被随意塞在包里。
合同的一角露出来，上面写着龙牙岛的坐标。
那里。
将是深蓝方舟的第一座堡垒。
也是未来海洋废土上，人类文明最后的兵工厂。
倒计时：34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