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牙岛临时码头，海风把警戒线吹得猎猎作响。
一百名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汉子列队站立。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军靴，有的穿着磨损的劳保鞋，有的穿着过时的迷彩胶鞋。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
赵勇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
苏晓晓举着直播手机，镜头扫过一张张黝黑且满是风霜的脸。
直播间的人数稳定在八十万。
“这就是那是保安队？”
“看着有点东西啊，不像是一般的保安，站姿都在一条线上。”
“切，装样子的吧，现在哪个保安公司不搞军训？”
顾伞从赵勇手里拿过花名册。
但他没有看。
他合上册子，随手递给身后的苏晓晓。
然后他走向队列。
他在第一排第三个人面前停下。
这人左眼眉骨上方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站姿略微向右倾斜。
顾伞看着他的眼睛。
【刘铁柱。前西南边防某团侦察连班长。】
【洪水纪元第二年，为了给安置点抢一箱消炎药，被暴徒用钢管砸断了三根肋骨，硬是把药护在怀里带了回来。】
“刘铁柱。”
顾伞开口。
那个汉子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紧绷。
“到！”
“左腿半月板摘除手术做完三年了吧？”
刘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老板怎么知道？”
顾伞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用强撑着站这么直，方舟不搞形式主义。”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大的男人面前。
“张大炮。”
“原工兵营爆破手。”
“还是那么喜欢在兜里揣一包瓜子？”
那个叫张大炮的汉子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裤兜。
里面确实有一包恰恰香瓜子。
他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顾伞继续走。
他在每一个人面前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
但他能准确地叫出至少三十个人的名字，甚至随口说出他们曾经服役的部队代号或者是某个只有战友才知道的生活习惯。
这些记忆，来自那个被洪水淹没的未来。
那是他们在绝境中围着火堆取暖时，一遍遍讲述的往事。
但现在的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百号人，看向顾伞的眼神变了。
原本只是为了高薪来打工的散漫，变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
“剧本吧？绝对是剧本！怎么可能有人连人家兜里有瓜子都知道？”
“前面的，你看看那个张大炮的表情，演得出来我吃键盘。”
“伞神这也太卷了吧？为了立‘全知全能’的人设，这是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背下来了？”
“这记忆力……要是去考公，还有别人的活路吗？”
“这就是领袖魅力啊，你看那些老兵的眼神，服了。”
顾伞走完了整个队列。
他站在队伍正前方。
没有训话，没有画饼。
他只是指了指身后的日出号。
“这里不是养老院。”
“我给你们三倍的薪水，买的不是你们的站姿。”
“是命。”
“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们用命去填海，我希望你们别犹豫。”
全场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赵勇吼了一声：“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一百个人的吼声，把直播手机的收音麦都震出了杂音。
顾伞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队伍侧后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和别人一样的作训服，但腰带勒得很紧，勾勒出极其干练的线条。
短发，发梢刚好齐耳。
皮肤是很健康的麦色，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冽感。
林雪。
前女子特战队教官。
也是赵勇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总教官。
顾伞走过去。
苏晓晓的镜头也跟着转过去。
弹幕瞬间炸锅。
“卧槽！美女！”
“这么飒？这是教官？”
“爱了爱了，这气质绝了，比那些扭扭捏捏的网红强一万倍。”
“姐姐踩我！”
林雪看着走过来的顾伞。
她的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波动。
既不像那些老兵一样敬畏，也没有普通人见到“网红”的好奇。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顾总。”
声音很凉，像冰块撞击玻璃杯。
“这是第一阶段的训练计划。”
“这批人的底子不错，但荒废太久。”
“我准备了三个科目的恢复性训练：负重越野、浅海泅渡、和夜间反渗透演练。”
她翻开文件夹，递给顾伞。
每一页都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心率阈值、卡路里消耗、装备损耗率。
专业得像是一份科研报告。
顾伞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
【还是那个林疯子。】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种数据化的训练方式，把护卫队打造成了海上最硬的骨头。】
“批准。”
顾伞合上文件夹。
“另外，增加一个科目。”
“模拟针对大型海洋生物的防御作战。”
“把假想敌的体型设定为……”
顾伞顿了一下。
“十米以上。”
林雪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看着顾伞。
“顾总，这不符合常规安保逻辑。”
“如果是防海盗，常规战术够用了。”
“如果是防……怪兽。”
她停顿了一秒，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发现的荒谬感。
“那我们需要的不是训练，是祷告。”
直播间里一片“哈哈哈”。
“教官人间清醒！”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
“伞神被怼了，笑死。”
“这姐姐能处，有话她是真说啊。”
顾伞笑了笑。
他把文件夹还给林雪。
“执行吧。”
“在这里，不需要逻辑。”
“只需要服从。”
林雪接过文件夹，啪地一声合上。
“是。”
她转身走向队列，开始吹哨整队。
顾伞看着她的背影。
【嘴上说着不信。】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买那个？】
顾伞的视线落在林雪随身携带的那个战术背包上。
拉链的一角，露出了半截真空包装袋。
那是军用级的净水药片。
而且是昨天的生产日期。
在林雪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十米以上的生物……】
【这人是个疯子。】
【但是……】
林雪的脑海里闪过昨晚她在气象局内网看到的一组异常数据。
太平洋深处的洋流温度，在过去的一周里，诡异地升高了0.5度。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气候模型。
除非……地壳在释放某种热量。
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活动。
她看了那么多遍顾伞的直播回放。
每一次，她都试图用科学的逻辑去推翻那个“洪水纪元”的论调。
但每一次，她发现顾伞抛出的那些数据，都能和某些极端异常的气候现象对应上。
【如果他是骗子，那他一定是个气象学天才。】
【万一呢？】
【万一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呢？】
林雪摸了摸背包里的净水药片。
【我这不是信他。】
【我这是风险对冲。】
【要是被以前的战友知道我信这种末日论，脸都要丢光了。】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做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队列大吼。
“全体都有！五公里越野，准备！”
顾伞收回目光，对着直播镜头。
“安保团队的特训今天正式开始。”
“一周后，我们会举行一场‘守护者竞赛’。”
“赢的人，将获得方舟第一批核心舱室的入住资格。”
弹幕还在讨论林雪。
“那女教官好酷啊。”
“感觉她看伞神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正常人谁信末日啊，人家就是来赚工资的。”
顾伞没有解释。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我要去处理一点技术问题。”
“关于……海神之矛。”
顾伞关掉了直播。
苏晓晓把手机收起来，擦了擦屏幕上的水雾。
“船长，那个林教官好凶啊。”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顾伞把安全帽摘下来，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
“她不是不喜欢。”
“她是太聪明。”
“聪明人总是很难相信超出认知的事情。”
“但一旦她们信了，就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苏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顾伞的手机响了。
是海能科技的李明。
顾伞接通电话。
“顾总！好消息！”
李明的声音听起来亢奋得有些失真。
“生产线调试完了！”
“赛博能源林的第一批定制组件，良品率达到了98%！”
“我这边已经安排了三辆重卡，连夜往滨海市发货。”
“随车的还有十二个技术员，明天一早就能到龙牙岛。”
顾伞拿着手机的手稍微紧了一下。
“这么快？”
按他的预计，至少还要三天。
“嗨，别提了。”
李明在电话那头笑。
“这还得感谢您那个‘共享健身发电机’的创意。”
“那个项目在网上火了以后，好几个投资人看好我们公司的研发能力，昨天刚打了一笔款。”
“我有钱了，直接把隔壁厂的熟练工全挖过来了，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顾总，您就瞧好吧。”
“只要地基打好，一周之内，我就能让龙牙岛亮起来。”
顾伞挂断电话。
【电力。】
【这是文明的血液。】
【有了这套系统，方舟就不再是一艘死船。】
【它将成为一座海上的移动城市。】
【甚至……我可以开始考虑那个更疯狂的计划了。】
顾伞看向远处的海面。
【可控核聚变反应堆的小型化实验。】
【虽然那是末日中期才能触及的技术，但现在如果不开始储备理论和材料，到时候就晚了。】
“叮。”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
顾伞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尾号9527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00元。备注：设备采购意向金。】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
【我是林雪。】
【这两百万，帮我买一套p3级别的生物实验舱设备。】
【哪怕是用不着，我也想在岛上做点病毒学研究。】
【另外，给我留一个独立的舱室。】
【别多想，我只是嫌宿舍太吵。】
顾伞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他抬起头。
远处的沙滩上，林雪正背着手，站在正在跑圈的队伍旁边。
她像是感应到了顾伞的目光。
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海鸥。
顾伞把手机递给苏晓晓。
“看来，我们的方舟又多了一位‘傻妞’。”
苏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短信。
眼睛瞪得像铜铃。
“两……两百万？”
“那个冷冰冰的林教官？”
“她不是不信吗？刚才还吐槽我们要去祷告呢！”
苏晓晓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这叫口嫌体正直？”
“这就打钱了？比我还干脆？”
顾伞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比你想得远。”
“p3实验室……”
“她是想研究冰川病毒。”
【果然，即便还没看到末日，她的直觉也在警告她危险的临近。】
【这就是顶级人才的敏锐度。】
“走吧。”
顾伞往回走。
“去给我们的林大财主准备房间。”
“既然钱都到位了。”
“那就给她最好的。”
“毕竟，未来的方舟能活多少人，说不定还得看她那个实验室的成果。”
苏晓晓小跑着跟在后面。
“船长，那我是不是不用当傻妞一号了？”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称号让给她？”
顾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晓。
“不。”
“你是元老级的傻妞。”
“她是技术型的。”
“不一样。”
苏晓晓：“……”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龙牙岛的建设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