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七分。
龙牙岛滩涂区。
挖掘机的液压臂还在不知疲倦地起落。
巨大的铲斗砸进湿软的沙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顾伞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那条两百万的转账短信还亮着。
苏晓晓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
她把那串零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百万。”
她抬起头，看着顾伞。
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
苏晓晓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船长。”
“那个林教官……”
“她不是说我们在搞封建迷信吗？”
“她不是说要防备怪兽得去教堂祷告吗？”
“这才过了十分钟，她就打钱了？”
苏晓晓感觉自己的大脑cpU有点过载。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刚才还在嘲讽末日论的冷面教官，转手就砸了两百万。
这操作，比顾伞直播带货还要野。
顾伞把手机锁屏。
揣进兜里。
“这不叫迷信。”
“这叫风险对冲。”
他看着远处还在监督老兵跑步的林雪。
那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笔直如松。
“对于普通人来说，相信末日需要勇气。”
“对于聪明人来说，怀疑末日需要成本。”
“两百万，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两年的薪水加奖金。”
“用两年的积蓄，买一个可能存在的‘生还概率’。”
“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这就是顶级精英的思维逻辑。】
【他们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哪怕她只有1%的相信，她也会投入100%的资源去堵那个漏洞。】
【因为如果末日真的来了，剩下的99%不信，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苏晓晓抓了抓头发。
“两百万啊，就为了买几个瓶瓶罐罐？”
“p3实验室是个什么东西？”
顾伞往回走。
脚下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p3，生物安全防护三级实验室。”
“负压环境，高效空气过滤，全封闭操作。”
“那是专门用来处理高致病性微生物的地方。”
“炭疽、鼠疫、SARS，都在那个级别。”
苏晓晓打了个寒颤。
“她在岛上搞这个干嘛？”
“我们不是造船吗？”
顾伞停下脚步。
“因为冰川。”
“那些封冻了亿万年的冰层里，藏着的不止是水。”
“还有远古时代的细菌和病毒。”
“一旦全球升温，冰川融化，那就是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
【上一世，在洪水淹没陆地后的第六个月。】
【一种名为‘黑血热’的瘟疫席卷了幸存者营地。】
【致死率超过40%。】
【那是人类免疫系统从未见过的远古杀手。】
【当时我们没有药，没有实验室，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全身溃烂而死。】
【现在，林雪主动要把这个短板补上。】
顾伞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林雪。
这次是一条微信。
【林雪：设备清单已经发给你邮箱了。】
【林雪：另外，我有个私人请求。】
【林雪：我想采集你10cc的静脉血。】
顾伞看着屏幕。
拇指悬在半空。
苏晓晓凑过来瞥了一眼。
“要血？”
“她要干嘛？作法？”
“船长，你可别答应，万一她拿去搞什么巫蛊之术……”
顾伞没有理会苏晓晓的脑洞。
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一百公里负重越野，我和那些老兵一起跑，心率却始终控制在110以下。】
【这种体能，早就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她是想研究我。】
【她怀疑我的基因里，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这很好。
顾伞嘴角扯动了一下。
如果林雪能通过研究他的血液，提前搞出针对远古病毒的疫苗。
或者是强化药剂。
那这张方舟的船票，就太值了。
“船长，你真给她啊？”
苏晓晓还是有点担心。
“给。”
顾伞继续往前走。
“不仅给血。”
“还要给她最高的权限。”
“以后医疗舱这块，她是老大，你配合她。”
“她要什么设备，只要钱够，全部买最顶级的。”
苏晓晓哦了一声。
拿出小本本记下来。
“医疗组组长，林雪。”
“备注：也是个有钱的傻妞。”
两人刚走到临时办公板房门口。
顾伞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北京。
顾伞接通。
按下了免提。
“喂？是深蓝方舟的顾总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
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大厂精英特有的自信和压迫感。
“我是字节跳动海外内容部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Jason。”
顾伞走进板房。
拉开椅子坐下。
“有事？”
“是这样，顾总。”
对方显然不习惯这种冷淡的开场白。
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们监测到您的直播间数据非常异常。”
“留存率、互动率、付费率，都是S级。”
“公司高层对您的‘末日真人秀’题材非常感兴趣。”
“我们想和您签一份独家合约。”
Jason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一年，五千万。”
“签字费先付50%。”
“唯一的条件是，您只能在抖音平台的独家直播。”
“所有的短视频分发，也要走我们的官方渠道。”
板房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外机轰隆隆的声音。
苏晓晓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五千万。
一年。
她感觉自己的数学不够用了。
“船长……”
苏晓晓用口型比划着。
“五……千……万！”
有了这五千万。
刚才老王说的焊接尾款算什么？
买钢板算什么？
甚至可以直接去买一艘现成的游艇了！
顾伞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独家？”
顾伞对着手机问道。
“也就是说，Youtube不行？”
“twitch不行？”
“推特也不行？”
电话那头的Jason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一丝优越感。
“顾总，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流量生态。”
“抖音现在的日活是八个亿。”
“只要我们给您推流，您就是全网顶流。”
“至于海外平台，那些用户体量太小，没什么商业价值。”
“而且，我们这也是为了保护您的Ip。”
“这种末日题材，也就图个新鲜。”
“趁着现在热度高，赶紧变现才是硬道理。”
“那些海外的有钱人，看这种直播也就是找个乐子，我们要精准收割……”
“挂了。”
顾伞淡淡地说道。
“什么？”
Jason愣了一下。
“顾总，您是不是没听清价格？”
“是五千万，税后我们可以再谈……”
嘟。
顾伞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清净了。
苏晓晓瞪圆了眼睛。
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顾伞。
“挂……挂了？”
“那是五千万啊！”
“船长，你是不是手滑了？”
“要不我打回去解释一下？”
苏晓晓急得要去抢手机。
顾伞按住她的手。
手掌干燥，温热。
“没手滑。”
“我是嫌他吵。”
顾伞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
“格局太小。”
“他把这当成生意。”
“当成收割韭菜的镰刀。”
【五千万，确实不少。】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字，然后拿钱去夏威夷退休。】
【但现在不行。】
【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的是传播。】
“晓晓。”
顾伞转过身。
背对着窗外的夕阳，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记下来。”
“招聘计划增加一项。”
“海外媒体运营团队。”
苏晓晓还没从五千万飞走的打击中缓过来。
脑子有点木。
“啊？还要招人？”
“我们没钱发工资了啊……”
“钱会有的。”
顾伞语气笃定。
“我要那种精通多国语言的人才。”
“英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日语、韩语。”
“我要把我每一场直播，每一个关于末日生存的视频。”
“全部翻译成当地语言。”
“发到外网每一个能发视频的平台上。”
苏晓晓有些不解。
“为什么啊？”
“刚才那个Jason不是说，外网没什么商业价值吗？”
顾伞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手指划过太平洋，划过美洲，划过欧洲。
“因为灾难没有国界。”
“当洪水淹没第一座城市的时候。”
“它不会看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它不会管你用的是抖音还是Youtube。”
【我要做一颗火种。】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人看到我的视频，学会了怎么造船，怎么过滤水，怎么用太阳能板。】
【那在未来，就会多活下来几千万人。】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独家签约？自我阉割传播渠道？】
【那是对生命的犯罪。】
“而且。”
顾伞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中东地区。
那是石油豪门聚集的地方。
“谁说外网没有商业价值？”
“那些住在沙漠里的王子，那些拥有私人岛屿的富豪。”
“他们对于‘安全感’的付费能力，比任何人都强。”
“那个Jason，只盯着普通人的钱包。”
“而我，要掏空全世界顶级富豪的口袋。”
顾伞转过头，看着苏晓晓。
“懂了吗？”
“我们不缺那五千万。”
“只要把‘末日’这个概念卖给全世界。”
“五千万，只是个零头。”
苏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她还是觉得五千万很香。
但顾伞画的这个饼，好像更大，更香。
“那……我去发招聘启事？”
“薪资怎么写？”
“按行业最高标准写。”
顾伞坐回椅子上。
“另外，联系一下那个Jason。”
“别打电话，发短信。”
“告诉他，独家免谈。”
“但是如果字节跳动愿意做全球分发代理，不限制我的版权。”
“我可以分给他们20%的收益。”
苏晓晓手抖了一下。
“船长，你这是在反向画饼啊……”
“人家是大厂，能答应吗？”
顾伞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那张日出号的改造进度表。
“他们会答应的。”
“商人逐利。”
“当他们发现这一块蛋糕大到自己吃不下的时候。”
“他们会跪着求合作。”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门推开了。
赵勇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看起来有点油腻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看起来沉甸甸的。
“老板。”
赵勇侧身让开。
“这是我战友，钱多。”
“您要的现金，带来了。”
那个叫钱多的胖子满脸堆笑。
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弥勒佛。
“顾老板好！”
“久仰大名！”
“没想到您这种大网红，还要现金啊？”
“这一箱子，刚好三十万。”
“连号的新钞，刚从库里提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胖子把箱子放在桌上。
啪嗒一声打开。
红彤彤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在昏暗的板房里，散发着一种迷人的光泽。
顾伞看都没看那些钱。
他看着钱多。
“你以前是搞后勤的？”
钱多愣了一下。
“嘿，老板眼毒。”
“以前在部队，管司务长的账。”
“现在嘛，做点小生意，倒腾点海鲜，搞点借贷。”
顾伞点了点头。
“听说你能搞到一些……特殊的物资？”
钱多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圆滑。
“顾老板说笑了。”
“我就一守法公民。”
“特殊的物资……那得看多特殊了。”
顾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推到钱多面前。
“这种特殊。”
钱多拿起来看了一眼。
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纸上画的不是别的。
是一把枪。
不是普通的猎枪。
是鱼枪。
但结构完全被魔改了。
加装了高压气瓶，箭头换成了倒钩的三棱刺，尾部还连接着高强度纤维绳。
“这玩意儿……”
钱多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能把肠子都拽出来。”
“顾老板，您这是要……”
“打鱼。”
顾伞语气平静。
“打很大的鱼。”
“五十斤起步的那种。”
“这东西，你能做吗？”
钱多盯着图纸看了半分钟。
抬起头。
眼神变了。
刚才的油腻和圆滑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兵特有的精明和狠劲。
“只要钱到位。”
“哪怕您要把它装在坦克上，我也能给您焊上去。”
顾伞笑了。
“很好。”
“三十万是定金。”
“我要一百把。”
“一周内交货。”
既然全球直播的网已经撒出去了。
那这种专门对付“冰兽”的獠牙，也该磨一磨了。
在那个冰封的世界里。
只有手里有枪，直播才能叫“教学”。
手里没枪，那叫“吃播”。
被吃的那种。